刘琪懵懵懂懂地抬眼看过来, 眼底净是茫然。


    厂长见他这般不开窍，彻底对他失望了：“你还不明白吗？这项技术肯定是要在全国铺开的，等工艺成熟, 那是要上论文期刊, 要向世界公布的。你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把你的名字加上去，不用别人举报, 但凡稍微懂点工艺的人一看，你就能露馅。”


    刘琪脸色白了白，咽了口唾沫说：“舅，哪有这么严重，到时候我不出面不就行了？”


    “你想的太简单了，总共就报上去三四个人，你不出面，可能吗？周志远就不说了，你也不用眼红，人家和小赵同志两个人把这项技术研究出来，咱们这厂子根本困不住他们两个。”


    “老郑是后来加入的，他看着老老实实，实则心思通透，我也不得不佩服。这也是人家的本事，那么多人，怎么就没想着上前搭把手？”


    刘琪听了厂长的话，还是觉得不可置信：“他们都当车间主任了，还不想留在咱们厂里？反了他们了。舅舅，你也别太惯着他们，不就一个破工艺吗？”


    厂长的耐心彻底耗尽，朝刘琪挥了挥手：“去去去，你还不如你身边那跟班周家珂呢，他在那里费劲钻营想往上添名字，人家看得可比你透彻。”


    想了想还是憋着气：“什么叫破工艺？你当全国的技术工人都是傻的，还是当国外那些工程师是傻的？这里面的难点，我和你说了你也不懂。我看你趁早别去技术科上班了，老老实实先去车间历练历练。”


    刘琪还要再说什么，王小菊见厂长是真的生了气，只能上前好说歹说，把刘琪先哄走了。


    等再进门的时候，厂长正在那里闷头抽烟，弄的屋里面烟雾缭绕的。


    王小菊走上前：“你说你跟他计较什么，他什么德性你不知道？”


    “我以前不知道他这么糊涂。”厂长声音闷闷的，很是带了几分愁绪。


    王小菊知道他说的也是气话，刘琪再怎么不成器，也是他外甥。


    等过了这阵，又都什么事也没有了。


    不过王小菊比较好奇，多问了一嘴：“你刚才说那话我也没听明白，什么叫咱们厂子早晚困不住他们两个？他们两个有去别的厂子的心思？”


    这么好的苗子，在王小菊看来，就该留在他们厂子里。


    今天能研究出双层叠绕工艺，明天说不定还能有别的新突破，对他们厂子来说，那可是大有裨益。


    厂长也在发愁这事，不过他没王小菊这么短视：“这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也不是他们两个能说了算。”


    王小菊听得一头雾水，但厂长没有再解释下去，问她：“晚上吃什么？说了半天话，都饿了。”


    王小菊就没再多问，转身去厨房，把做好的饭端了上来。


    厂长也是这两天才琢磨出上头的意思，那七三八厂过来，可不仅仅是要参观他们的工艺，那样兴师动众，摆明了是要挖人的。


    周志远和赵芦雪两个，不管把谁放出去，厂长都觉得损失了一员大将，那心情真是没法形容。


    接下来的几天，赵芦雪基本上都在新车间忙碌，连回家吃饭的时间也没有了。


    孙奶奶知道了之后，主动来给赵芦雪送饭。


    丁振英和赵梅雨他们都忙得很，下班回来就已经很晚，再做饭送过去根本来不及。


    赵芦雪一开始还觉得麻烦孙奶奶，劝了好几次。


    还是丁振英开口对赵芦雪说：“你孙奶奶也是想帮咱们的忙，你也不用那么客气，咱们现在住在一个院子里，你只把她当成亲奶奶就是。”


    孙奶奶孤苦无依惯了，一个人原本没滋没味地过日子，怎么样都行。


    丁振英带着孩子热热闹闹地住了进来，孙奶奶也觉得日子有了奔头。


    她虽然严厉，看着不好相处，但心底却很是善良。


    赵芦雪一想也就同意了，每次孙奶奶过来，都高高兴兴地接着。


    就连周围的邻居也说，这几天看着孙老太太有了精气神。


    孙奶奶给她带的饭分量特别大，赵芦雪吃不完，有时候会把多出来的那份给张大力吃，有时候会给周志远或者老郑。


    一来不是吃赵芦雪剩下的，二来现在粮食紧张，谁的肚子里也没什么油水，没人能吃撑，有多余的粮食，赵芦雪又是真心给，大家也就高高兴兴地接过，全当加餐。


    在厂长接到七三八厂确切到达的日期之后，就和赵芦雪，周志远他们开了一个会。


    办公楼里自打这个消息确定之后，就一直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与紧张的气氛。


    “这次参观有多重要，就不用我再赘述了。主要参观的是咱们的新车间，但是其他车间也要做好配合工作，搞好卫生，让七三八厂的人看到咱们红星电机厂的精神面貌。”


    在离参观还有十八个小时的时候，新车间里仍旧一片灯火通明，很多人都还没有下班。


    那生产出来的三十台样机正整齐罗列在车间内。


    “都检查两遍了，赵主任。”张大力擦着手上的油污，“肯定没问题。”


    赵芦雪没说话，拿起了旁边的听音棒，一端抵在电机外壳，另一端贴在耳边。


    电机在空载下平稳运转，发出均匀低沉的嗡嗡声。


    赵芦雪的心里松了一口气：“不是检查有没有问题，而是想想明天人家会问什么问题。”


    周志远从办公室出来，手上拿着几张纸：“我把可能问到的一些技术问题列了个清单。”


    陈师傅等人都围了过来，就见那张纸上，把散热效率的计算依据，波形弹簧的疲劳寿命数据，脉管风道的流阻设计等等，都罗列了出来。


    陈师傅他们这些天不仅是在学新工艺，还要理解背后的原理，但他们毕竟是一线出身，面对七三八厂，谁心里也没底。


    一想到明天对方就要过来，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是惴惴不安。


    赵芦雪察觉到了他们的不安，看向大家说：“咱们也不用太紧张，我们有的地方的确是用的土办法，但我们实打实做出来了。


    明天不管对方问什么，态度怎么样，咱们只管实事求是地说，知道的咱们就回答，不知道的就说还在研究。”


    这番话像一颗定心丸一样，让大家心里多少有了几分踏实。


    第二天上午，厂长，书记，副厂长，还有各科室的负责人，全都穿戴整齐等在门口，身后是拉起的红色条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七三八厂领导同事莅临指导。


    很快，三辆吉普车驶入厂区，掀起淡淡的尘土。


    车门打开，下来了七八个人，打头的是个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的干部，笑容和煦，是七三八厂的副厂长，姓沈。


    厂长赶紧带着人上去，和沈副厂长握了手，说了些互相学习，交流经验之类的客套话，一行人就直接往新车间走。


    沈副厂长这次带了技术科科长，生产科长和几个年轻技术员。


    其中有个三十左右的男技术员叫高伟明，身材高瘦，眼神很锐利，一下车，目光就迅速扫过厂区的建筑和设备，脸上带着些审视的意味。


    等走进车间大门，高伟明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红星电机厂规模不算小，但能看出来车间是旧的，虽然干净，也能看出来斑驳的墙皮和老式木框窗。


    再往前走，厂长就领着他们到了试制车间。


    陈厂长谦虚地说：“各位领导，我们的电机试制车间还处于初创阶段，条件简陋，还望包涵。”


    “创业维艰嘛。”沈副厂长很客气，“听说你们能在这样的环境下攻克双层叠绕的难题，那可真是了不起。”


    “主要是技术科的同志们努力。”厂长把周志远和赵芦雪引荐出来，“他们两个功不可没，基本上都是他们两个在攻克难题。”


    老郑也被厂长顺带提了一嘴，只那寥寥几句话，就让老郑高兴得合不拢嘴。


    高伟明站在人群中，听着厂长介绍赵芦雪，镜片后的眼神闪过几分惊讶。


    他没想到攻克双层叠绕技术的主要人员只有两个，其中一个还是女同志。


    他们技术科也有女同志，但大部分和戴兰一样，都是帮着整理数据，能够独立画图的依然是少数。


    沈副厂长也很吃惊，在赵芦雪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竟还有女同志，这可真了不起。”


    厂长权衡利弊之后，想着如果非要选一个人被挖走，他还是觉得赵芦雪过去更好。


    周志远毕竟是科班出身，又是男同志，在这一行干了很多年，将来的出息也不会小。


    赵芦雪到底是太难掌控了。


    厂长有了这个小心思，夸赵芦雪的话就又多又实在，把她在车间的一系列事情都说了出来。


    “不瞒你们说，就连双层叠绕这个项目，一开始都是她提出来的。”


    赵芦雪倒是没想到厂长竟然会如此大力夸赞她，甚至把她排在了周志远前面，这让她很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