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吐出嘴边的牙签，不耐烦地朝着门口看了眼：“换个拖鞋磨蹭什么，去看看冰箱里的菜怎么弄。”


    孟谂没理会男人，他放下雨伞和手机，走过去关上音响里正播放的动感音乐。


    “如果不想咱两流落街头的话，我劝你下次不要开这么大声。”孟谂淡淡道。


    本来是打算直接回卧室的，结果撞上男人通红的眼球下的一片乌青。


    不知道又是熬了几个通宵的结果。


    孟谂想了想，转头回了厨房。


    “妈的，这么晚回来，你是想饿死你老子吗？”男人冲着孟谂的背影，不好气的骂了句。视线又移回明晃晃的手机屏幕上，倏然放大的瞳孔里映着他表情里扭曲的疯狂。


    孟谂自己没什么胃口，也许是晚上抽那只烟的缘故，他现在还觉得喉咙里充斥着苦味。


    冰箱里没剩什么东西了，孟谂给他爸煮了碗面条，又简单地弄了个西红柿炒鸡蛋。


    然后走到客厅，拿起自己的手机，对躺着的男人说了句：“弄好了。”


    一句话重复了好几遍，男人都只是低着头，盯着手机呵呵笑，完全没意识到孟谂的存在。


    孟谂无语，他对这样的场景已经见怪不怪了，却还是耐着性子折回厨房，替他爸把饭端出来，把筷子端正的摆在碗上面。


    这时，男人终于肯抬头看孟谂一眼，他慢悠悠地从沙发上坐起来，拍拍身边的位置，对孟谂的背影道。


    “你过来，我和你说个事。”


    凭他对孟江德的了解，他爸找他只有两件事：一，找自己拿钱，二，替他还钱。


    “说吧。”孟谂倚在沙发脚上，等着孟江德开口。


    “给我拿个三四千，最近我回村子避避。”孟江德挑起面条，表情没什么变化，一副理所应当的嘴脸，“有人找来的话你看着办，别说我在哪就行。”


    话音刚落，孟谂脸上多了几分不可置信，他刷得从沙发上站起来，“你又在外边欠钱了？”


    “你知道我一个月工资多少吗？张口就是三四千。”


    “到底什么情况，你给我说清楚！”


    孟谂嘴唇绷成一条紧闭的线，目光变得凌厉起来，一动不动地盯着孟江德。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顺势变得紧张起来。


    孟江德面色黑沉，停住嘴边咀嚼的动作，“砰”的摔下碗，说道：“这是你和你老子讲话的态度？”


    忽然他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屏幕闪了闪，孟江德暗骂了句脏话，有些急切地起拿起手机。


    孟江德在屏幕上在上面戳戳点点，孟谂看着他忽而扬起的不经意的笑容，心下冷了几分，随机一个不好的想法冲出脑袋。


    他不带犹豫地，伸手去夺孟江德手里的手机，却不料对方比他反应更快，狠狠地用胳膊肘撞向他。


    孟谂拳头紧握，扬起又放下，反复几次，连指节都看不到血色。


    “你又在网上赌了，是不是。”孟谂用的是陈述句，“你上次怎么答应我的。”


    “家里还有几个钱够你赌。”


    他面色煞白，眼底泛起泪花，表情里透如同濒死前的绝望，声音沙哑得可怕；“孟江德，你想搞死我。”


    “搞死我你就满意了是吧！”孟谂像是失了智似的嘶吼起来，连脖子上跳动的血管都在向外膨胀。


    忽然，茶几上的烟灰缸向孟江德砸过来，他连忙躲开。


    紧接着，地板上传来霹雳吧啦的响动，烟灰缸四分五裂，碎玻璃溅得地板上到处都是。


    显然孟谂的一系列动作完全激怒了孟江德，他眼睛瞪得圆圆地，本就猩红的瞳孔此时更像是直接能喷出火来。


    他扔下手机，拽起孟谂的衣领把他死死按在沙发上，一只胳膊死死摁在孟谂的喉咙上。


    “老子养你这么大，你就连个子儿都不想出是吧。”


    “知道老子这条腿怎么废的吗？凭什么你现在不给老子拿钱！”


    孟江德张着满口黄牙，整个人龇牙咧嘴，重重的发出呼哧呼哧地声音。


    严重的呼吸不畅让孟谂脸色逐渐发紫，他挣扎着反抗，抬腿狠狠地在孟江德的啤酒肚上踹了一脚。


    孟江德痛得叫出声，猛不防小腿磕到茶几脚，一时情急之下松了手。


    “你就跟你那死了的妈一个样。”


    “白眼狼，狼心狗肺的东西。”


    他站稳身，反手就扇了孟谂一耳光，这一巴掌极重，他手心都跟着发麻。


    “孟江德，你配提我妈？”孟谂从沙发上起来，对着孟江德就是一拳头。


    两人扭打成一团，能砸的能扔的到处都是。


    ……


    不知道过了多久，孟江德拎着个破布包，跛着脚一瘸一拐地往出走，房门被人重重的甩上，沉重的闷响仿佛要震塌这间不大的房子。


    孟谂垂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


    整间客厅乱作一团，他周围几乎连一块能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出来。


    茶几彻底移了位，靠墙的塑料椅被此时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


    被打翻的垃圾桶，垃圾洒得到处都是，他帮孟江德煮的面早就成了地上的一团烂泥，碗摔成了好几半，地板上还有没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孟江德的。


    孟谂用力抹了抹嘴角，似乎感受不到什么疼痛。


    墙上挂着老式挂钟，上面指针在反复不停地来回摆动，滴答滴答，像是叩打在他的心上。


    他捂着脸，把脑袋埋进屈起的两膝里，滚烫的热泪顺着指缝流出来。


    其实，孟江德以前不是这样的。


    孟谂记他小时候，那时孟江德在铁矿场当工人。印象里孟江德虽然很少回家，但是每次回来都会给自己带各种各样的小玩具，会把他扛到肩上在田埂里走上一遭，有时候也会询问几句他的功课。


    等回到家母亲会端上一大锅菜，他们一家三口坐在炕上，电视机前播着孟江德最爱看的法治频道。


    后来这样的日子再也没有了。


    孟谂考上了市重点私立初中，高昂的学费成了压迫一家人的源头。


    为了多挣钱，孟江德去了好几家黑矿干零工，没办法，正儿八经的矿场一天100块，这里他能拿到180块。


    结果一次开矿发生了严重的塌方事故。


    孟谂还记得当时，他妈带着他到医院的时候，孟江德闭着眼孤零零躺在担架上，从头到脚裹着泥巴，他浑身的血刺地孟谂眼睛酸痛。


    最后，孟江德保住了一条命，但是腿废了。


    他性子渐渐变得狂躁暴怒，白天打牌晚上酗酒，心里有气就对他和他妈动辄打骂。


    后来，孟江德染了赌更加一发不可收拾，这也成了压死这个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孟谂摸出那盒南京，对着光线他仔细看了看烟盒上的图案。


    重新为自己点了火，烟雾进入喉咙有灼烧般的不适，他忍着吞下去，只觉胸腔发闷。


    头脑短暂的空白，孟谂看着前段的火焰向后蔓延，脑袋晕乎乎的。


    无论如何，孟江德是他爸的事实不会变，他再混蛋无耻，再是个该死的赌狗。


    他们身上流着相同的血，孟江德，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血缘的羁绊，决定了他必须承受孟江德带来的“恶果”。


    他苦笑着，对自己说：“孟谂，你这辈子真TM废了。”


    ————


    至于顾浔屿，那天过后，孟谂再也没见过他。


    像是在湖水里投掷一颗小石头，短暂的晕起一圈水纹，等水流平静下来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没了孟江德的家里很安静。孟谂从床上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等出来的时候，手机传来“叮”的提示音。


    孟谂凑过去瞥了眼，在看到屏幕上的推送广告时，他的眼神暗了暗，神色间难掩失落。


    他本来是不打算再找工作的，辅导班的工资虽然不多，但养活他和孟江德两个人已经足够了。


    但现在的情况是，孟江德又在外边欠了账，之前攒下的钱基本上也基本上都拿来给孟江德还债了。


    如果现在被那些要债的找上门来，孟谂知道自己根本拿不出钱。


    刚好辅导班那边只有周末两天班，余下的工作日时间都是空出来的，于是孟谂才动了再找一份工作的心思。


    这几天他在网上各个网站、APP上面投了不少信息，结果一直都没等到有人联系他。


    他正想着要不要出去碰碰运气，这时候手机突然插进一条陌生号码。


    孟谂带着点好奇和期待接通了电话。


    “孟先生你好，我在网上看到了你的求职信息，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出来聊聊？”对面是一个成熟的男声。


    孟谂投递的的求职信息有些多，一时间不知道是哪个，他试探着问了句：“请问你这边是？”


    “生活助理的职位，薪资15000，提成不固定。”


    ……


    等到下午的时候，孟谂按照两人的约定，提前到了咖啡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