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步声放得很浅,每一步实打实踩在台阶上,又缓缓地抬起腿,跨上下一节台阶。这节路孟谂走得很慢,脑袋时而混沌时而清明,他每走一步都会无端追忆起过去每个阶段的自己,他不想走到尽头,更害怕即将会在某个地方停下来。
他来到最末端的会诊室,看到红木门上贴着的烫金色门牌,死寂般的内心像是突然涌起翻腾的潮水,忽然油然而生的绝望跟着袭来,压得他自动往后退了好几步。
孟谂想落荒而逃了,他想自欺欺人的劝服自己,自己的身体其实并没有什么问题,他还不到三十岁,怎么可能得癌症呢?
可是,可是如果是真的……又该怎么办呢?
最终对于求生的渴望还是压倒了想要再一次自我欺骗的麻木。
办公室的门被人猝不及防地推开,孟谂孤零零地站在门外,紧紧蜷缩在一起的两只手似乎还在做最后无意义的挣扎。
房间里的人听到动静,自然而然地往门口看了眼。
“哎,是你啊。”对方的声音有些惊讶。
孟谂听得略显熟悉的嗓音,他回过神,愣怔中猛地抬头对上那人,居然是之前碰到的那个漂亮女生。
孟谂松开手,他懊恼地捶了下自己的前额,似乎在为刚刚自己不太礼貌的行为表示歉意。
“你先进来。”房间里的人朝着他招招手。
“我。”孟谂朝着她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嗓音发颤,一句话被他表述的不清不楚,“想找那个,周医生聊一下结果。”
孟谂最后是被漂亮女生拉着进来的,她温热的手心贴在他的胳膊上,似乎想要松动他身上强硬的坚冰。
女生把孟谂拉到沙发边坐下,对着他扬扬脑袋,眼神掠过内室的位置,“我叔叔接电话去了,你先等等。”
孟谂端坐着,僵直的后背在他进来的那一刻就开始不停得冒汗。对方的话说完好几秒,孟谂才迟钝地轻点了下头,嘴里嚅嗫着,“好,好的。”
谨慎又细致的目光在顺着孟谂的脸上打量一圈,她圈在孟谂胳膊的那只手突然往紧收了收,紧接着整个人凑到孟谂跟前。
她大概率能明白这个年轻男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情了,又怔怔地望了眼着桌面上的诊断单,便很快把自己的神色调整到最开始时的状态。
女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柔软的黑发在手心上的触感格外好,突然有点不想拿开手了。
见孟谂没有反抗她的动作,更加大胆地勾起他头顶前的几缕发丝,勾在食指和中指间来回摆弄玩耍,她嘴角勾起浅浅的一个小弯弧,是专门宽慰孟谂,又看着他的眼睛,一脸信誓旦旦地开口,“你放心,我叔叔很厉害的。”
“他,是你叔叔?”孟谂后知后觉地捕捉到这个信息。
“对啊。”
这时,那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推开内室的门走出来,女生自动松开了孟谂的胳膊。
“下午出的结果?”医生朝着他们走过来, 随手拿起了桌面正中间的诊断袋。
孟谂客气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嗯”了声。
周医生点点头,眼神示意孟谂坐到办公桌对面的空位上。自己则是一边往回走,一边随手翻看起孟谂带来的诊断结果。
他听着周医生的指示做到那个空位上,自己的心跳动的很快,他尝试通过均匀呼吸来调整。
那个女生走到他们身边,往桌上摆了两杯热水,又细心地把其中一杯推到孟谂手边。
她弯下半个身子凑到孟谂耳边,用只要两个人能听见的声调说道,“听说喝水可以缓解紧张。”
孟谂朝她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双手搭在大腿上,局促不安地在上面摩挲几下,下一秒便见她又慢吞吞地转身,回到沙发上。
她,不走吗?
周医生没开口说话前,孟谂只能是静静呆坐在那里,他正认真地看着那两副片子,孟谂忍不住会偷看下对方的表情,像从中读出一些他能感知到的信息。
但是始终,周医生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
时间在一分一秒中消逝,孟谂的情绪却始终不能稳定下来,他捧着水杯抿了口,干涩的喉管突然被滑下来的温水滋润一番,好像确实是比之前要好受些。
周医生利落地抽出别在前胸口袋上的钢笔,简单地朝着片子上的某个地方勾了个圈。接着他放下手中的钢笔,顺便抬头看了眼孟谂,“大体情况我上午基本都了解过了。”
他抽出其中一张原片摆在孟谂面前,手指在其中某个位置,示意他看过来,“你看,最主要的问题是在髌骨这里。”
“这部分明显是积液,结合诊断说明,”医生在上面点了点,手指又移动到另外一个位置上,“还有这部分的阴影,基本上可以确定,应该是骨肿瘤了。”
他停下手边翻动纸张的动作,双手交叉在桌面上,一册正经地端坐在办公桌前,“但是目前肯定是不能给出确切的答案,我建议是再进行后续详细的检查,根据最后结果我们再来确定,或者是安排后续的一个治疗方式。”
孟谂全程屏气凝声的听完,桌下交叠在腿边的两只手早就是汗津津的。
“那周医生。”孟谂幽幽地吐出一口气,同时松开两只手,又颤颤巍巍地捧起水杯喝了口,好似才有了说话的底气,他语气艰涩,眼神漂浮在这个不大的办公桌上的每一处角落,始终无法彻底集中在某个固定的地方。
“这个肿瘤,良性和恶性,哪个的可能大?”
孟谂强撑着说完,他不时抿了抿嘴唇,食指在面前的纸杯壁上有节奏的轻轻拍打,尽可能让发出的声音降到最低。
周医生目光灼灼,他冷静地开口,“现在不好说,得做完骨穿再看结果。”
“周医生,确诊的话,后续是要化疗还是手术?”
周医生往椅背上轻微后仰,几根手指在桌面上的纸张间来回翻动。
大片大片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明暗交错的侧脸上,他冲孟谂露出一个安抚性的温柔笑容,“这些你先不需要担心,怎么治那都是根据最终的检验结果,观察你这个病灶的具体情况定的。”
“那治疗的话。”孟谂想要脱口问出的话被卡在喉咙里,他顿了顿,终究是没再说下去,有气无力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捧起纸杯。
杯中的水已经不再温热,清凉的滋味漫过喉管,连心底不合时宜的动摇都被压实回最深处。
讳病忌医的人害怕听到医生口中的真相,渴望向生的人企图从医生笃定的话语里里找寻踏实,而孟谂就像介于这两种人之间,分出的第三种极端。
想活着,又觉得自己活不起。
他怕等到诊断结果彻底出来的那天,他连怎么选择都不知道。
孟谂低敛神色,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又开始在他脑袋里徘徊打转,心口闷滞,他默了好久,缓缓开口,诚恳地问出心中所想:“大概需要多少钱。”
眼神中的躲闪,神情里的羞赧,五一不再证明着面前这个普通男人的囊中羞涩。钱,在哪里都是一个虽显俗气但是总不能绕开的话题。
孟谂松开被自己捏地有些变形的纸杯,看向医生的眼神里带着点哀求,他苦笑着:“周医生,你给我一个大概的范围就好。”
周医生把目光从从密密麻麻的纸上移到孟谂脸上,语调清淡平常,将对方的肢体上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或许是这样的场景他看到了太多次,已经不会再泛起任何多余的波澜了。
他表情严肃,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扫在孟谂脸上,多了些了然。虽然面前这人是姓顾那小子带过来的,但应该就是个普通人而已。
在等着对方开口的时候,孟谂并拢的大腿似乎不自在地抖动起来,挺直好长时间的肩膀也开始有了酸困的意味,不过他还是保持着正襟危坐地样子,强装着自己自以为是的坦然。
“嗯……”周医生似乎很配合地思考起来,过了几秒才开口,手边顺势比了个数字,“最保守说,二十个。”
“你现在别多想,至于良心还是恶性,不都是得检查以后再盖棺定论的吗?”周医生又补了句,借此继续观察孟谂的反应,为心底某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寻求证据。
二十万?孟谂倒吸了一口气,他怎么能拿出二十万。
孟谂抓着他的话尾,仓皇中点了点头,“那,我还需要做什么检查?”
周医生捡起被冷落在一旁的钢笔,拔出笔帽在一张空白纸上刷刷写下几个字。
孟谂接过那张纸,勉强从那几个<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飞凤舞的草字里识别出自己需要的信息,加强CT、骨扫描,穿刺。
这时,周医生又接了个电话,说完便急匆匆地出去了。
等到门再次被人合上,孟谂收好自己的诊断材料和周医生留给他的那张纸,又捡起喝过的纸杯扔进垃圾桶,转过头准备离开的时候,那个漂亮女生就站在他身后。
她堵住孟谂的去路,直白地问他,“你是不是不打算治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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