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忍压抑的哭声传来耳边，顾浔屿的怒气一下子被人当头浇灭了，偃旗息鼓。


    突然升起异样的心虚和自责，让他不敢侧头看孟谂，只得像个傻子似的立在原地。


    他把孟谂惹哭了，而且他现在不知道如何收场。


    唰唰的泪痕完全不受控制似的滚落下来，孟谂带着哭腔，讲话都是断断续续的，他现在已经彻底没了逻辑，只是想到什么就统统说出来。


    “我是比不上你，我穷，工作也不好，但我也有我最基本的尊严！治病的钱我会自己想办法，不管是贷款还是找人借，那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需要你看我过的很惨很可怜，跑来施舍我。”


    “我知道，你很好，帮我出钱帮我业内大牛会诊还帮我安排最好的病房，这些我都很感激。但是你不能，不能擅自做主知道吗？”


    “我……”顾浔屿下意识想出声反驳，他反口问道：“那我对你不好吗？”


    却不料他一句话又直接炸开了孟谂的雷区，孟谂扯着沙哑的嗓音，自言自语： “对啊，你只关心你对我好不好，你根本想没过，我究竟能不能承受起这份好。"


    【作者有话说】


    顾：糟了，把老婆惹哭了，在线等，挺急的


    孟：（你现在最好是不要讲话）


    第36章


    之后的时间里，没有人再讲话。因为顾浔屿知道现在，他多说多错。


    而孟谂则把整张脸埋在膝盖间，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时断时续的啜泣声。


    压抑且沉闷。


    在顾浔屿的印象里，孟谂一向是个情绪很内敛的人，换句话讲他几乎不会把多余的情绪带给外人。这还是他第一次看着孟谂这样痛苦着歇斯底里的状态。


    他心里在想，是不是自己真的是做错什么了，孟谂可能并不需要他的好心，或者说他的自尊并不允许他这样堂而皇之地接受。


    大概还是是自己的做法太鲁莽了些。


    顾浔屿略显局促地站在那里，眼底情绪复杂，他犹豫着，还是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或许刚刚被孟谂莫名其妙地乱吼一同，换个人都应该直接甩手一走了之，再不关心对方的“闲事”。顾浔屿承认情绪上头的瞬间，他也那么想过，可是紧接着，他想到了上次在医院，他确实是甩下孟谂自己离开了。


    他记着转身时候无意间瞥到了孟谂眼底的恍惚，没有明显的失望或者是生气，而是躲躲闪闪藏好自己的脆弱，强装起一副没什么所谓的样子，自欺且欺人。


    那眼神就像锋利的刀刃，猛不防往他心上扎了上去，别的不说好像有点疼。


    已经由着坏脾气作祟伤害过对方一次了，这次再一走了之，是不是太不是东西了？顾浔屿反问自己。


    顾浔屿面对着孟谂，蹲下身去，顺势把手搭在对方肩头上。


    虽然孟谂的情绪不像刚才歇斯底里，但身边人突然的触碰还是会让它下意识地想要躲闪。


    却不被顾浔屿紧紧的握住肩头，让孟谂尽可能不抗拒他的接触。


    “今天是我不对，下次我不会擅作主张了。”


    “以后我都和你商量着来，行不？”


    顾浔屿足以放低了姿态，此时此刻如果有外人在场，大概率无一例外都会直呼不可思议吧。


    那么张扬又高傲的性子，有朝一日竟也会和人这样低声下气地道歉。


    孟谂渐渐稳定了心绪，耳边顾浔屿温柔的声线，却又是如此惹人遐想，好像能把他融化。


    这是真的吗？还是说自己已经病出幻觉了？怎么就让人如此难以置信？


    孟谂垂着头，看到了搭在自己右腿上的那只手，于是他鬼使神差地轻轻捏捏对方的小指，真实的肌肤触感让他有瞬间的诧异。


    突然间情绪好像翻腾地更加厉害了，他想挪开手，对方只见温凉的体温却好像对他释放出巨大的吸引力，他真的、不舍得拿开手啊。


    温柔是把刀，刀刀致命，孟谂终于懂了。他忍着鼻腔里的酸意和在眼眶里来回打转的泪珠，尝试开口说些什么。


    紧接着，孟谂脱口而出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歉意：“对不起，我刚刚，不应该那么对你那个态度的，我只是……”


    顾浔屿倒是很配合地由对方抓着自己的手指，另一只手则有节奏地在孟谂的肩头拍了拍，心却莫名软得一塌糊涂，这一刻他的眼里只有孟谂。


    “本来就是我不对，你怎么还自己道上歉了。”顾浔屿似笑非笑，语气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宠溺温柔。


    顾浔屿的回答像是给了孟谂打了一针安定剂，他吸吸鼻子，像是要拼命汲取对方的气息一样。


    “顾浔屿，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可能是今天的顾浔屿深情的要命，冲散了孟谂长久的胆怯和顾虑。


    他想着，这次再勇敢一点的话，是不是就能抓住那个微乎其微的结果。


    “你会不会接受男的？”孟谂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还蕴含着泪花，无比认真地看着顾浔屿。


    内心却是难得地畅快了一次，不敢想腐烂于心的秘密居然也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


    你会不会接受男的，其实和你要不要接受我没什么区别。总之被拒绝的那个人是必然会有种颜面扫地的滋味。


    有些问题，一旦开口再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如果时间真的能倒流会那一刻就好了，孟谂一定会选择把这个问题烂在肚子里。


    “我没有想过。”这是历经长久的缄默过后，顾浔屿给出的答案。


    是啊，这世界上有几个人会想自己是不是同性恋呢？


    沉默的间隙中，惊讶、羞愧、无奈、懊恼，以至于最后的慌乱，孟谂在他脸上捕捉到很多交织的表情。


    能接受的，不是吗？孟谂心不在焉，十指机械的搅合在一起。


    心里某个地方又似乎悄悄松了口气，至少没有自己想象中的被厌恶被排斥，被人指着鼻子骂变态，顾浔屿的反应在他看来，已经是最善良的“拒绝”。


    只是再来一次，他绝对，绝对不再开口，问出这个傻逼兮兮的问题。


    最后，孟谂还是客气的拒绝了顾浔屿的好意，在顾浔屿还似乎想要说什么的时候主动打断了对方，然后客气地把对方“请”出了病房。


    只是最后还是没忍住，掐着对方离开的时间点，悄悄走到门边上目送那道高挑的背影离得自己越来越远。


    “其实这样也很好了。”孟谂坐在床边，自言自语讲了句，“至少，不留遗憾。”


    “怎么？打算放弃了？”门口煞有其事地传来男人的声音。


    孟谂起身，顺着声音看过去，一张略有些面熟的脸，他短暂疑惑几秒钟，很快想起了对方是谁。


    是上次在医院碰到的漂亮女人，确切说扮成漂亮女人的漂亮男人。


    和上次见到他的样子相比，今天的男人显然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病人。松垮的病号服套在他身上，更显男人单薄的骨架，他今天一如既往戴了假发，只是没再化妆，瘦削的脸上明显多了几分病恹恹的气质。


    男人半侧着靠在门框上孟谂看过来只是朝他淡定的摆摆手，端出一副无辜的姿态。


    “路过。”


    “你都听到了。”孟谂用的是陈述句。


    “嗯，算是吧。”男人也不否认，他朝着孟谂走过来，坦然的朝对方伸出手，“我叫张溯，算是你的病友，认识一下？”


    病友？孟谂看着他恍惚了下，原来他们是一样的，那对方对自己突如其来的接近便很好解释了。


    孟谂很配合地回握回去，自报姓名：“孟谂。”


    张溯听见他的回答，唇角往上勾了下，若有所思的点了下头。就在孟谂准备把手抽回来的时候，忽然只觉自己手腕处跟着一沉，下一刻他整个掌心便实实地被张溯反扣回去。


    掌心一上一下紧紧相贴，张速趁着孟谂没反应过来，骨节分明的指节直接顺着指缝滑下去，紧紧扣住孟谂的手。


    没想到他虽热看着人不是很精神的样子，手劲儿却不小。孟谂尝试挣扎了几下，却毫无反应，他气恼又无奈的说，“松手。”


    张溯气定神闲地站在那儿，晃了晃手腕，好像故意和孟谂炫耀两人此时十指相扣的姿势，等松开的时候还不忘补了句：“你的手真软。”


    经历过刚刚那番场景，孟谂本身情绪就不是很好，现在又被一个刚认识的人刻意捉弄，心情自然跟着又差了几分。


    只是他一向温和惯了，不愿把负面情绪带给别人。


    病床上散了一床的诊断报告，孟谂把它们统统整理起来，正要带着东西离开，身边一直没说话的张溯开口了，“你到底怎么想的？不治了？”


    他的话让孟谂眼下又暗淡了几分，也许是出于同为病友的惺惺相惜之感，让孟谂放下了心里的很多戒备，让他有一瞬间想把自己那些难以启齿的困难统统吐露出来。


    手中的诊断单又被他捏出几条斑驳的折痕，孟谂思考许久才勉强开口，“说实话，我不知道。手术、包括后续的放疗，费用很高，就算我接受治疗，你也知道恶性肿瘤的存活率，如果哪天，我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