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从始至终,都默契地回避着“返程”“离开”“北京”“再见”这些字眼,像是两只把头埋进沙里的鸟,以为只要不去提及、不去触碰,时间就可以停滞,离别就不会到来,她们就可以一直停留在这段并肩相伴、心照不宣的时光里,不用面对天各一方、千里相隔的结局。
她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珍惜彼此相伴的每一分、每一秒,却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沉默、更隐忍、更小心翼翼。
往日里即便话少,也有着自然流畅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知对方心意;可如今,两人相对而坐,常常一整个下午都无话可说,不是无话可谈,而是每一句话到了嘴边,都会被离别的酸涩堵回去,怕一开口,就泄露了心底翻涌的不舍与爱意,怕一说话,就忍不住红了眼眶,崩掉强装的平静。
应寻依旧会每天早早来到办公室,依旧会顺手带上温热的早餐,轻轻放在恽书砚的桌角,依旧会在深夜泡好两杯温茶,在疲惫时安静地陪在她身边。可她的笑容里,渐渐没了往日的明亮爽朗,多了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落寞,眼底的光亮,一点点被离愁遮盖,看向恽书砚的目光,越来越温柔,也越来越沉重,每一眼,都像是在告别,都像是在把眼前人的模样,一笔一划,牢牢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恽书砚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工作时依旧冷静严谨、分毫不差,面对同事依旧疏离客气、不多言语。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世界,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崩塌。
她会在应寻转身离开的瞬间,目光不受控制地追着她的身影,久久不移;会在应寻安静坐在对面时,假装低头整理卷宗,余光却一遍遍描摹她的眉眼、她的轮廓、她每一个细微的神情;会在深夜无人时,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抚摸着应寻坐过的椅子、用过的水杯,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整夜整夜地失眠,睁眼到天亮。
她二十七年来,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习惯了无牵无挂、无念无想,从未害怕过离别,从未在意过失去。可应寻的出现,给了她从未有过的温暖,照亮了她死寂多年的人生,让她冰封的心彻底融化,让她这截枯木,真正感受到了春风过境的暖意。
她有了牵挂,有了软肋,有了想要留住的人,有了害怕失去的念想。
如今,这阵春风要走了,这束光亮要离开了,她好不容易拥有的一切,都要随着这场离别,尽数消散,重新回到孤身一人、满目荒芜的状态。
这种即将失去挚爱的恐惧,这种无能为力的酸涩,这种撕心裂肺的不舍,一点点吞噬着她,让她表面越平静,心底越破碎。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应寻的正式返程调令,由北京总队直接下达,手续全部办结,行程最终敲定。
三天后,上午九点整,南京南站发车,启程返京,无任何延期余地。
那天上午,专案组组长在全员会议上,当众宣布了这个消息,语气里满是对这位外来骨干的高度认可与诚挚感谢,言语间全是赞许,全场响起热烈而整齐的掌声,欢呼声、道谢声、道别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笑着,脸上满是轻松与欢喜。
只有恽书砚,站在人群的最角落,周身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耳边所有的喧闹、掌声、笑语,都在瞬间变成了模糊遥远的嗡鸣,完全听不真切。
她垂着眼,视线落在地面自己的影子上,脸色平静得近乎苍白,周身的温度,在那一刻极速降至冰点,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紧,将白大褂的布料,狠狠攥出几道深深的、无法平复的褶皱。
她没有抬头,没有鼓掌,没有看向应寻,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安静地站在那里。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三天后返程”这几个字落进耳朵里的瞬间,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再狠狠碾碎,剧烈的疼痛瞬间蔓延至全身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般的酸涩。
她还是要走了。
真的要走了。
这场跨越千里而来的相逢,这段为期三个多月的并肩相伴,这阵吹进她死寂人生里的夏风,终究,还是要原路返回,彻底离开她的世界。
掌声落下,喧闹散去,同事们陆续离开会议室,各自忙碌收尾工作,三三两两地说笑道别,走廊里依旧充满热闹的气息。
偌大的会议室里,最终只剩下恽书砚和应寻两个人。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毫无保留地铺进来,在地面洒下大片明亮的光斑,也落在两人之间,明明是盛夏最温暖的日光,却硬生生隔出了一段无法跨越、无法触碰的距离。
应寻站在恽书砚的面前,不过一步之遥。
她依旧穿着一身笔挺规整的警服,身姿挺拔,肩线平整,依旧是初见时那个干练爽朗、眼底有光的模样。可此刻,她往日里盛满光亮与笑意的眼底,只剩下浓浓的疲惫、酸涩、不舍与心疼,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抿,平日里从容淡定的神情,此刻满是无措与难过。
她看着眼前垂眸不语、周身透着化不开的孤寂的恽书砚,喉咙发紧,口腔里泛起淡淡的腥甜,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翻来覆去,最终,只轻轻喊出了那个,刻进她心底的名字。
“恽书砚。”
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颤抖,和那个雨夜,她趴在恽书砚耳边,一字一句许下承诺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恽书砚的长睫,猛地轻轻颤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蝶翼,却依旧没有抬头,没有应声,没有看她。
她怕。
怕自己一抬头,就会对上应寻满是不舍的目光,所有强装的平静、所有隐忍的情绪、所有压抑了许久的爱意与思念,会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溃不成军;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控制不住地颤抖,泄露自己所有的狼狈与心碎;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冲上去抱住她,求她不要走,求她留下来。
她用二十七年时间筑起的冷漠外壳,在应寻面前,本就不堪一击,如今在离别面前,更是薄得像一层纸,一戳就破。
应寻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死死攥紧衣角、指节泛白的手,心底的疼痛,再也抑制不住,像潮水一般疯狂蔓延,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
她缓缓向前,脚步放得极轻、极慢,生怕惊扰到眼前这个,把所有柔软、所有脆弱、所有爱意都死死藏起来的人。她没有说话,没有再追问,没有再说煽情的话语,只是安静地站在恽书砚的身侧,陪着她,一起沉默,一起承受这场即将到来的、撕心裂肺的离别。
会议室里安静到极致,静到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带着压抑的呼吸声,静到能听见窗外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响,静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每一声“滴答”,都像是在无情地倒计时,计算着她们剩下的、为数不多的相伴时光。
三天。
她们只剩下,最后的三天。
三个月的朝夕相伴,三个月的温暖陪伴,三个月的双向心动,三个月的默契相守,最终,只剩下短短三天的时间,来告别,来收尾,来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没来得及做的事、没敢光明正大表露的爱意,全都悄悄藏进回忆里,藏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日光都偏移了位置,恽书砚才缓缓抬起头,终于,正眼看向面前的应寻。
她的眼底很平静,没有泪水,没有失态,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像无风无浪的深潭,可只有应寻看得懂,那片平静的潭水底下,藏着怎样翻江倒海的不舍、眷恋、心疼与执念。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唇线抿得笔直,声音很淡、很轻,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让人揪心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硬生生挤出来的。
“什么时候的车。”
不是问句,是平铺直叙的陈述,没有期待,没有疑问,只有早已认命的平静。
这是她们之间,第一次,有人主动、直白地提起离别,提起这场她们都在拼命回避的结局。
应寻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利刃狠狠刺穿,眼眶瞬间不受控制地泛红,泪水在眼底疯狂打转,视线瞬间模糊。她快速别开一瞬目光,仰头微微吸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再转过头看向恽书砚时,语气尽量平稳、尽量镇定,可依旧藏不住浓浓的破碎感。
“三天后,上午九点,南京南站,高铁发车。”
九个字,她说得极慢、极重,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恽书砚的心上,每一个字,都带着剜心般的疼痛。
恽书砚轻轻点头,没有再多问一个字,没有再多说一句话,重新低下头,继续整理手中被攥得发皱的文件,动作依旧平稳、严谨、一丝不苟,仿佛刚才那句询问,只是在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工作琐事,仿佛她根本不在意,三天后,那个照亮她人生的人,就要彻底离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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