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们离别十三年里,唯一的一次相见。
短暂,克制,无声,却足够支撑彼此,再熬过无数个漫长的日夜。
恽书砚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从来没有责怪过一次,从来没有动摇过分毫。
她依旧相信,依旧等待,依旧坚守。
她以为,只要她一直等下去,只要应寻一直在奔赴,总有一天,风会归来,人会重逢,枯木终会逢春,约定终会兑现。
她以为,漫长岁月,终会善待深情;相隔千里,终会迎来圆满。
她以为,她十三年的执着等待,十三年的坚定不移,十三年的深情不渝,足够换来一场久别重逢,换来往后余生,岁岁相伴,永不分离。
她等了十三年,从27岁,等到40岁。
从盛夏等到暮春,从青丝等到半生沧桑。
把最好的年华,全部用来等待一个人,坚守一句承诺。
她从来没有想过。
命运最残忍、最恶毒、最让人绝望的,从来都不是遥遥无期的等待,不是一次次落空的希望,不是世事无常的阻拦。
而是你倾尽一生深情,耗尽半生光阴,赌上所有执念,满心期许着来日重逢,坚信约定终会兑现,坚信枯木终会逢春。
最后等来的,不是春风归来,不是故人重逢,不是圆满相守。
而是天人永隔,生死相隔,永世不得相见。
十三年春秋更迭,十三年梧桐枯荣,十三年日夜思念,十三年遥遥相望,十三年一念执着,十三年一生牵挂。
她守了一辈子约定,等了一辈子故人,爱了一辈子的人。
却终究,没能等到春风归来。
没能等到那句承诺,兑现的那一天。
窗外的梧桐,又绿了整整十三轮。
风还在吹,却再也没有,2013年盛夏的那一阵温柔。
心底的枯木,等了十三年,终究没能等到春风,在漫长无望的岁月里,彻底枯死,再无生机。
岁月漫长,一念十三。
此生不渝,至死方休。
第6章 梧桐辞秋,尺素寄山河
2013年的深秋,是南京最温柔也最残忍的季节。
连绵的阴雨把整座老城浸得发软,秦淮河的水汽混着江风,带着入骨的湿冷,漫过街巷,漫过梧桐树冠,漫过省厅法医中心紧闭的玻璃窗,一点点渗进每一处空旷的角落。盛夏里遮天蔽日的梧桐,在三场冷雨之后,像是被骤然抽走了所有生机,浓绿的叶片一夜之间转成深浅交错的金黄、橘红、赭褐,风一吹,便簌簌地落,漫天飞舞,轻飘飘砸在青石板路上,砸在空旷的林荫道,砸在无人停留的窗台,层层叠叠堆积起来,踩上去发出沉闷而细碎的声响,像极了那些被强行按捺在心底、不敢言说、无处宣泄、一碰就碎的离愁与思念。
这座城市的秋天,向来是极美的。
老街的烟火,河畔的晚风,满城的黄叶,温柔得能抚平人心底所有的褶皱。可这份美,落在恽书砚的眼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萧瑟与荒凉。
应寻离开,已经整整三个月。
九十个日夜,从盛夏的尾声走到深秋的寒凉,从蝉鸣不止走到叶落无声,从日光灼热走到寒霜渐起。四季轮转从不等人,城市日夜喧嚣不息,车流往来穿梭,老街的店铺换了新的招牌,身边的同事迎来送往,专案组的旧案被封存进库房,新的命案一桩接一桩地发生,周遭的一切都在向前走,都在悄然更迭,只有恽书砚,把自己永远留在了2013年盛夏的那个雨夜,留在了列车鸣笛远去的那一刻,一步都没有再往前走。
她的生活,变成了一套精准到刻板、冰冷到麻木的循环。
清晨六点半,生物钟准时将她唤醒,不用闹钟,不用催促,二十七年如一日的作息,早已刻进了她的骨血。她起身,洗漱,换一身素净的长袖衬衫,头发简单束起,素面无妆,眉眼清冷,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半分烟火气,像一尊被打磨得极致光滑、却没有温度的玉。她从不做早餐,从前是习惯了潦草应付,如今是没有了那份心思,空荡的公寓里没有烟火,没有声响,没有温度,连热水都显得多余,她只是简单喝一口温水,便拿起钥匙,推门走进清晨微凉的风里。
从公寓到法医中心,步行不过十五分钟,这条路,她走了整整三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从前应寻在的时候,这段路是温柔的。
清晨的风是暖的,阳光穿过梧桐叶,落在两人身上,斑驳而柔软,她们并肩走着,话不多,却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应寻会顺手给她带一杯温热的豆浆,温度刚好,甜度刚好,连杯壁的温度,都刚好能暖透她冰凉的指尖。那段路,走得很慢,很安稳,很心安,十五分钟的路程,像是被温柔拉长,每一步都带着细碎的欢喜。
可如今,这段路只剩下漫长的孤寂。
她一个人走着,脚步缓慢而沉重,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意。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擦着她的裤脚飞过,她没有低头,没有闪躲,像一尊没有知觉的雕塑,一步步往前走,周遭的风景、人声、烟火,都与她无关。
整条林荫道,到处都是她们的回忆。
她们在这里并肩走过无数次清晨与黄昏,在这里聊过案情,说过闲话,在这里安静地吹过风,在这里悄悄对视过,在这里藏过心照不宣的心动与欢喜。如今,路还是那条路,梧桐还是那些梧桐,青石板还是那些青石板,可身边空无一人,所有的美好回忆,都变成了扎在心头的针,每走一步,都疼得清晰。
七点整,恽书砚准时抵达法医中心。
换白大褂,双手严格消毒,整理桌面,核对当日待办的勘验任务,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严谨规整,分毫不差,和三年来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白大褂依旧干净挺括,袖口折痕整齐,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动作平稳,目光平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身的气息冷冽而疏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无法撼动她分毫。
办公室里的陈设,和应寻离开那天,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变动。
桌面上的显微镜、载玻片、解剖笔、卷宗、笔记本,依旧按照她多年的习惯,摆放得整整齐齐,分毫不错;墙角的文件柜擦得一尘不染,标签清晰,分类明确,旧的专案卷宗整整齐齐码在最上层,那是属于她们共同的回忆;通风系统日夜平稳运转,过滤着解剖室传来的福尔马林与消毒水的气息,冷冽而清淡;墙上的挂钟精准地走动着,秒针滴答作响,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一秒一秒,计算着她等待的时光,也计算着她离别的伤痛。
一切都和应寻到来之前,毫无差别。
空旷,冰冷,死寂,肃穆,没有温度,没有烟火,没有生机。
仿佛那三个多月的朝夕相伴、并肩作战、温柔陪伴、心动拉扯、雨夜相拥、郑重约定,都只是她在漫长孤寂的岁月里,做的一场太过真实、太过滚烫、太过美好的梦。
梦醒了,人走了,就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恽书砚自己清楚,这场梦,早已在她冰封二十七年的心底,凿出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痕迹,再也无法抹平,再也无法假装从未发生。
桌角那个固定的位置,长久地空旷着,再也不会在每个清晨,准时出现一杯温度刚好、甜度刚好的豆浆,再也没有热气升腾,再也没有淡淡的豆香,中和办公室里冷冽的消毒水气息;对面那张椅子,空荡荡地摆在那里,再也不会坐着那个眉眼明亮、笑容爽朗、浑身带着阳光气息的女孩,再也不会有安静的陪伴,再也不会有温柔的注视,再也不会有默契的对视;深夜加班时,桌面上再也不会同时摆着两杯温热的茶水,再也不会有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面,再也不会有人把所有的配菜、所有的火腿,都细心地拨到她的碗里,怕她空腹伤胃,怕她吃得潦草;外勤归来时,再也不会有人帮她接过手里的物证箱,轻声问她累不累,再也不会有人在她疲惫伏案时,悄悄为她披上一件外套,小心翼翼地顾及她所有的情绪,不打扰,不催促,只是安静陪伴。
她曾经以为,自己天生就适合这样冰冷孤寂的生活。
二十七年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无念无想,直面生死,探寻真相,与逝者对话,与物证为伴,不与人深交,不与人亲近,不贪恋温暖,不期待光亮,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冷漠疏离,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的疲惫、压力、委屈与难过,不觉得孤单,不觉得煎熬,不觉得人生有何缺憾。
孤身一人,是常态,是习惯,是理所应当。
可应寻的出现,像一阵破风而来的春风,毫无预兆地闯入她死寂的人生,用三个月日复一日的温柔、真诚、细致、陪伴、偏爱,一点点融化她心底积攒了二十七年的坚冰,一点点唤醒她心底早已沉寂枯萎的念想,一点点给她冰冷荒芜的世界,填满了光亮、温暖、烟火与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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