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定格在盛夏的晴天,阳光明媚而耀眼,专案组的所有人都站在一起,笑容灿烂,气氛热闹而欢喜。她站在人群的最角落,穿着白大褂,神色清冷,目光平静,没有笑容,格格不入,像个局外人。而应寻,就紧紧挨着她站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身姿挺拔,眉眼明亮,没有看镜头,没有笑闹,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温柔而缱绻,完完整整地,落在她的身上,眼底的笑意与温柔,藏都藏不住,是那个盛夏里,最耀眼、最温柔的光。
恽书砚会盯着照片里的应寻,一看,就是一整夜。
指尖一遍一遍,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庞,她的眉眼,她的轮廓,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生怕碰碎了这场短暂而美好的梦。眼底的酸涩,翻涌不止,滚烫的泪水,常常无声地滑落,悄无声息地浸湿照片的边缘,晕开一小片淡淡的痕迹。
三月的时光,九十个日夜,那些细碎的、温柔的、平凡的、刻骨铭心的回忆,在她的脑海里,反复浮现,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初见那日的午后,阳光正好,应寻一身警服,推门走进她的办公室,眉眼爽朗,语气温和,一句轻声的“你好,应寻,北京总队过来支援”,毫无预兆地,闯入她死寂了二十七年的人生,打破了她多年一成不变的孤寂;
无数个清晨,她一进办公室,就能看见桌角放着一杯温热的豆浆,温度刚好,甜度刚好,从来不会缺席,温暖了她一整个又一整个清冷的早晨;
无数个深夜,她们相对而坐,一起加班,一起复盘案情,一起熬夜核对线索,暖黄的灯光铺满桌面,两碗泡面热气氤氲,应寻总会细心地把所有的配菜、火腿、青菜,都拨到她的碗里,看着她吃完,自己才肯动筷子;
外出勘验的路途颠簸,她疲惫不堪,不自觉地靠在应寻的肩头小憩,应寻一动不动,僵硬了整整一路,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头,生怕惊扰她片刻的安稳,哪怕自己手臂发麻,也不曾挪动分毫;
解剖室里她面对惨烈的现场、复杂的死因,心绪紧绷,疲惫焦虑,应寻就安静地等在门外,不催促,不打扰,等她出来,轻声安抚,温柔疏导,默默陪着她,直到她平复情绪;
排查线索陷入瓶颈,两人并肩坐在办公室里,不用多说一句话,一个眼神,就懂彼此的想法,默契十足,心意相通,一起熬到天亮,一起找到突破口,一起迎来案件的转机;
离别那日,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小心翼翼、克制而珍重的拥抱,滚烫的泪水浸湿彼此的衣衫,哽咽颤抖的誓言,一生为期的约定,字字句句,都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一点一滴,一丝一缕,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那些细碎到极致、平凡到极致的小事,拼凑起了她荒芜贫瘠、冰冷孤寂的一生里,唯一一场盛大而温柔的春暖花开,唯一一次,枯木逢春。
应寻曾经在某个黄昏,和她并肩走在这条梧桐道上,笑着和她说,她最喜欢南京的秋天。
漫天的黄叶随风飞舞,满城的秋色温柔浪漫,治愈又美好,等她下次从北京回来,一定要牵着她的手,走遍南京每一条梧桐古道,看遍一整年的落叶繁花,陪她走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这句话,恽书砚一字一句,记得清清楚楚,从未忘记。
于是从深秋梧桐开始落叶的那天起,她每天下班,都会刻意放慢脚步,沿着这条她们并肩走过无数次的林荫道,慢慢地走。
她会弯腰,小心翼翼地捡起一片完整饱满、脉络清晰、形态好看的梧桐黄叶,细心地抚平叶片上的褶皱,轻轻擦拭掉上面的灰尘与雨水,然后小心翼翼地,夹进自己常年随身携带、从不离身的工作笔记本里。
一片,又一片。
一页,又一页。
那本原本只用来记录勘验数据、案情线索、工作笔记的普通笔记本,渐渐被层层叠叠、颜色深浅不一的梧桐落叶,填得满满当当。
笔记本里,还珍藏着无数,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珍贵的小东西。
有应寻当时不慎遗落在解剖室里的一枚警服纽扣,被她用细细的红绳,仔细地串好,贴身佩戴,日夜不离,当成最珍贵的宝物;
有她们当年一起在楼下小店买早餐时,留下的小票,纸张早已泛黄、发脆,她却依旧小心翼翼地抚平,夹在笔记本里,完好保存;
有跨省案件线索互通时,应寻手写在便签上的简短备注,字迹清秀工整,她一字不舍得丢,全部珍藏;
还有应寻发给她的每一条消息,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她都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抄写在笔记本上,视若珍宝,反复翻看。
在旁人看来,这些都是微不足道、毫无意义、不值一提的破烂小东西,随手就会丢掉。
可对于恽书砚而言,这些,是她漫长等待、无边孤寂的岁月里,最珍贵、最无价的宝藏。
是支撑她熬过一个又一个不眠深夜、对抗漫长时光、抵御无尽寒凉、抚平心底疼痛的,全部念想,全部底气,全部信仰。
深秋日渐加深,气温一天比一天更低,寒风一天比一天凛冽,江南独有的湿冷,渗入骨髓,让人无处躲藏。
白日里的日光,变得稀薄而暗淡,再也没有盛夏的温暖与耀眼,傍晚天黑得越来越早,黑夜越来越漫长,独处的时光,越来越难熬。
距离上一次收到应寻的消息,已经整整二十三天。
二十三天,没有任何音讯,没有任何回复,没有任何平安的告知,聊天界面,停留在应寻上一句的【一切安好,勿念。】,再也没有新的内容。
恽书砚每天,都会无数次地点开手机,无数次地点开和应寻的聊天界面,无数次点亮屏幕,反复查看消息提醒,一遍一遍,从未间断。
她心里清楚,应寻一定是接到了紧急的重大任务,大概率是跨省的专项抓捕,或是高危的潜伏蹲守,任务机密,环境凶险,必须全程关闭私人通讯,不能和外界有任何联系,时刻都行走在生死边缘。
她懂,她明白,她理智上完全接受。
可情感上,那份铺天盖地的担忧、牵挂、恐慌、不安,日夜不停地折磨着她,让她食不下咽,夜不能寐,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她怕应寻遇到危险,怕她受伤,怕她逞强,怕她身处险境无人照料,怕她出一点点意外,怕这场等待,从遥遥无期,变成永远没有结果。
二十三个日夜,她睁着眼睛到天亮,二十三次在梦里,梦见应寻满身伤痕,梦见她失联不归,梦见约定落空,梦见生死相隔,然后在冷汗中惊醒,再也无法入睡。
她无数次,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坐在书桌前,点开聊天输入框,编辑长长的消息。
写满了关心,写满了叮嘱,写满了牵挂,写满了思念。
【南京已经入深秋了,天气很冷,你在外面执行任务,一定要多穿衣物,注意保暖,不要受寒。】
【楼下的梧桐叶落了满地,我每天都会走我们一起走过的路,一遍一遍,很想你。】
【任务再重要,也一定要把自己的平安放在第一位,不要逞强,不要冒险,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工作顺利,吃得好,睡得好,你不用挂念我,我只愿你,岁岁平安,万事顺遂,早日归来。】
一字一句,她都斟酌了许久,修改了一遍又一遍,心里的千言万语,都想全部说给她听。
可每一次,在点击发送之前,她都会一字一句,全部删除,干干净净,一条都不敢发出去。
她怕。
怕自己的这条消息,打扰到任务的节奏,怕应寻看到消息,分心走神,在凶险的任务中,出现一丝一毫的差错;怕自己的思念与牵挂,成为她的负担,成为她的软肋,让她身陷险境;怕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她的判断,害她陷入无法挽回的危险。
她什么都不怕,只怕应寻有事。
千言万语,万般牵挂,无尽思念,最后,都只能凝练成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小心翼翼地发送出去。
【天寒路远,万事珍重。】
消息发送出去,石沉大海。
没有已读,没有回复,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任何音讯。
恽书砚收起手机,静静地坐在空旷冰冷的办公室里,桌面的台灯,亮着一盏微弱而温暖的光,照亮她清冷单薄、苍白没有血色的侧脸。窗外的冷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风声萧瑟,落叶簌簌,整栋大楼寂静无声,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秒一秒,清晰而残忍,煎熬着她的神经。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一夜无眠。
从深夜,到凌晨,从天黑,到天亮。
目光望着窗外北方的天际,隔着重重雨幕,隔着千里山河,遥遥相望,满心都是担忧,都是牵挂,都是无处安放的思念。
她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北京,应寻正在经历怎样惊心动魄的凶险对峙,怎样九死一生的险境;不知道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休息,有没有挨冻受饿;不知道她有没有在疲惫的间隙,想起南京,想起她,想起这场约定,想起这份跨越山河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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