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孤身一人行走,脚步沉重缓慢,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冰冷疏离寒气。寒风卷起干枯落叶擦过她的裤脚,光秃秃的树枝在头顶摇晃摇曳,整条林荫道的每一处角落,都留存着她们过往相伴的回忆。她们在这里并肩看过日出日落,在连绵雨夜并肩躲过风雨,在黄昏暮色里轻声诉说心事,在离别前夜沉默无言走完一整条长路。
路依旧是那条路,风景依旧是那片风景。
可身边再也没有并肩同行的人,所有温柔美好的过往回忆,全都化作一根根细密尖锐的针,深深扎在心底,每往前走一步,都清晰刺骨,疼痛难忍。
七点整,恽书砚准时抵达法医中心。
双手严格消毒,更换洁白挺括的白大褂,整理桌面物品,核对当日所有勘验任务,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严谨规整,分毫不差,和三年来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区别。办公室内所有陈设布局,依旧和应寻离开那天一模一样,没有丝毫改动。
显微镜、载玻片、解剖专用笔、案件卷宗、随身笔记本,全都按照她多年习惯整齐摆放,分毫不错;墙角文件柜擦拭得一尘不染,标签清晰分明,新旧卷宗分类规整;通风系统日夜平稳运转,不断驱散解剖室传来浓烈冷冽的福尔马林气息;墙上挂钟滴答作响,一秒一秒不停走动,既计算着漫长离别时长,也计算着遥遥无期、不知归期的等待。
一切都彻底回到了应寻到来之前的模样。
空旷、冰冷、死寂、压抑,没有温度,没有烟火,没有生机,没有一丝人间暖意。
仿佛那三个多月朝夕相伴、并肩查案、温柔陪伴、心动拉扯、雨夜相拥、郑重约定,都只是一场漫长又太过真实的美梦。梦醒时分,人已远去,便不留一丝痕迹。
可只有恽书砚自己清楚,那场温柔美梦,早已在她冰封二十七年的心底,留下一道永远无法愈合、无法磨灭、无法抹平的深刻烙印。她再也回不到从前心如止水、毫无波澜的日子,再也无法假装从未相遇、从未心动、从未牵挂、从未被温暖照亮。
桌角固定的位置,长久空旷荒芜,再也不会在每个清晨,准时出现一杯温热豆浆,再也没有淡淡豆香,中和满室冰冷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对面那张椅子常年空置,再也没有眉眼明亮、浑身带着阳光气息的女孩安静陪伴;深夜加班之时,再也没有两杯温热茶水相对,再也没有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面相互分享,再也没有人细心温柔,把所有配菜火腿尽数拨到她碗中,心疼她常年空腹工作损伤脾胃;外出颠簸外勤,再也没有人细心呵护守护她,疲惫伏案之时,再也没有人悄悄为她披上外衣,小心翼翼顾及她所有情绪,不打扰、不催促,只安安静静默默相守。
在此之前,她孤身生活了二十七年。
无牵无挂,无喜无悲,习惯独来独往,习惯冷漠疏离,习惯独自承受所有压力、疲惫、委屈与艰难,习惯与冰冷遗体为伴,与无声真相对话,从不觉得孤单,从不觉得煎熬,从不觉得人生有所缺憾。孤身一人,是常态,是习惯,是理所当然。
可应寻像一阵突如其来、冲破黑暗的春风,毫无预兆闯入她死寂荒芜的人生。
三个月朝夕相处,日复一日温柔细致、真诚陪伴、小心翼翼偏爱、默默守护,一点点融化她心底积压二十七年的厚重坚冰,一点点唤醒她早已沉寂枯萎的所有情感,一点点为她漆黑冰冷、毫无色彩的世界,填满光亮、温暖、烟火与心安。
她让她明白,清晨不必独自面对冰冷空旷,有人会把温暖亲手递过来;深夜不必独自承受无尽孤寂,有人会安安静静陪她直到天亮;疲惫可以依靠,不必永远硬撑;难过可以被心疼,不必独自隐忍。她让一截深埋地底、早已枯死多年的枯木,真切感受到春风拂面,感受到人间万般温柔,感受到心动欢喜,感受到被人坚定选择、小心翼翼珍藏、用心偏爱。
应寻赠予了她二十七年人生里,从未拥有过的一切。
光亮,温暖,牵挂,欢喜,心安,期盼,还有除了冰冷工作之外,支撑她漫长岁月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可春风终究会远去,照亮世界的光终究会熄灭。
好不容易拥有的温暖尽数消散落空,好不容易填满的内心再度变得荒芜空洞,她被迫重新回到孤身一人的生活。
从前孤单,是习惯。
如今孤单,是深入骨髓、日夜不休、蚀骨铭心的煎熬。
白日里,她用尽全部精力投身繁重琐碎的法医工作,以此疯狂麻痹自己,逃避所有汹涌情绪。她主动接手所有棘手复杂、无人愿意触碰的勘验案件,不分昼夜,不分节假日,不分周末休息日,整日整夜泡在冰冷解剖室里,直面惨烈遗体,梳理细微隐蔽线索,出具一份份严谨精准的鉴定报告。
无论多么阴暗扭曲的人性,多么惨烈触目的案发现场,多么复杂难解的死亡原因,她都冷静沉稳,面不改色,毫不动摇,专业能力依旧顶尖出色,是整个科室所有人都无比信赖、依靠安心的主检法医。
同事纷纷议论,恽法医好像永远不知道累,永远冷静,永远麻木,仿佛世间所有悲欢离合,都与她毫无干系。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不痛,不是不难过,只是不敢流露,不敢松懈。
只要双手不停忙碌,神经时刻紧绷,大脑被繁杂案件牢牢填满,她就能暂时压制心底汹涌泛滥的思念,暂时忽略无边无际的孤寂,暂时不去想念千里之外遥遥无期的那个人,不去纠结漫长无望的等待,不去回忆离别雨夜滚烫相拥与一生誓言。
一旦停下脚步,一旦空闲安静,一旦深夜独处无人相伴,所有强行压抑深藏的情绪,便会如同决堤洪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她整个人彻底淹没,无处躲藏,无法挣脱,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入冬之后,她愈发排斥一切外界社交,拒绝所有同事聚餐、团建聚会、私下往来应酬。下班之后要么留在办公室通宵加班到凌晨,要么独自回到冷清死寂的公寓,关门隔绝所有外界人声烟火,把自己牢牢封闭在狭小孤独的空间里。
她用冷漠与疏离筑起厚厚高墙,不让任何人靠近,不让任何人窥见自己心底破碎不堪、日夜煎熬的脆弱。
科室所有人都渐渐觉得,恽法医愈发清冷孤僻,寡言少语,不近人情,高冷难以接近。
没有人真正懂得,她只是弄丢了自己此生唯一的光。
南京深冬连绵阴冷,湿寒入骨,淅淅沥沥冷雨接连不断,缠缠绵绵敲打窗棂,绵长不绝,一如离别那日,纠缠不散、挥之不去的离愁别绪。
每一个雨夜,恽书砚都会彻夜难眠。
思绪总会不受控制,飘回那个改变她一生轨迹的雨夜。
案件圆满落幕,庆功宴缓缓散场,深夜街道空旷无人,冰冷雨水打湿两人衣衫,夜色潮湿温柔,无人街角,两人紧紧相拥,泪水交融,呼吸交错,哽咽颤抖着许下一生约定。
【等我回来。】
【多久,我都等,此生绝不食言。】
短短两句话,字字滚烫,刻骨铭心,成为她往后漫长岁月里,唯一信仰、唯一支撑、唯一执念。
应寻身处北京刑侦高危一线,任务繁杂凶险,跨省追逃、高危蹲守、秘密潜伏、紧急抓捕接连不断,突发任务说来就来,手机长期关机失联、无法回复消息早已成为常态。很多时候恽书砚只发出一句简单叮嘱,就要等待十天、半个月,甚至二十多天,才能收到寥寥几句简短回复。
所有消息永远克制平淡,简洁疏离,没有缠绵情话,没有浓烈思念,没有深情告白,没有多余倾诉。
【一切平安,勿念。】
【天寒加衣,不要熬夜。】
【调任流程顺利,再耐心等等。】
字句客气疏离,形同普通同事往来,可只有她们彼此清楚,短短文字背后,藏着跨越千里山河、不敢直白流露、无法肆意宣泄的满心牵挂与深沉爱意。
恽书砚从不追问任务内容,从不打探身处险境,从不抱怨等待漫长,从不倾诉日夜思念,从不流露独自承受的无尽煎熬。
她太过明白,一身警服,一生责任,家国大义在前,儿女情长只能深埋心底,不能成为软肋,不能拖累彼此,不能分散执行任务的心神。应寻身不由己,她全部理解,全部体谅,心甘情愿。
她不打扰、不纠缠、不抱怨、不添乱,只安安静静待在原地,照顾好自身一切,坚守本职岗位,牢牢守住雨夜约定,日复一日安静等待。
可白日所有坚强,终究撑不过深夜寂静。
万籁俱寂,整栋大楼空无一人,所有伪装瞬间崩塌。
她静静坐在应寻曾经日夜相伴的椅子上,指尖轻轻摩挲冰凉椅面,仿佛还能感受到一丝残留温度,还能闻到她身上干净清爽的皂角香气。她拿出那张被精心珍藏、边角早已被摩挲发卷的专案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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