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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枯木逢春_良渚玉琮【完结+番外】箭头 第31页

第31页

    可身体的疲惫,从来不会顺从人的理智。


    连日通宵叠加情绪内耗,早已将她的身心透支至极限。


    肩颈僵硬酸胀,后颈穴位死死发沉,像是压着千斤寒霜,久坐不动便僵硬麻木,稍稍转动便是牵扯整片脊背的酸痛寒凉。后腰浸着化不开的冷意,顺着骨缝蔓延四肢百骸,哪怕室内恒温,依旧驱散不了深入肌理的冰寒。


    最磨人的是胸腔持续不散的心悸。


    隐隐沉沉,浅浅滞涩,不剧烈,却绵长,一秒不落、无休无止地盘踞心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滞闷,心跳轻促不稳,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落不下来,稳不下去,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心底深藏的惶然与不安。


    桌角右侧,私人手机静静平躺。


    机身冰凉,屏幕漆黑,死寂得如同一块毫无生气的顽石。


    没有消息弹窗,没有推送提示,没有来电震动,没有半点人间音讯的起伏。


    整片对话框干净得残忍,干净得荒芜,干净得让人鼻尖发酸。


    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永远定格在跨年零点那一日。


    简简单单二字:【勿念。】


    轻得像一阵风,淡得像一场雾,却重逾山海,沉过余生,困住她整整五十六个日夜晨昏,困住她所有期许念想,困住她岁岁年年的深情执念。


    往年无数次任务失联,从无一次这般彻底、这般决绝、这般杳无踪迹。


    从前应寻外勤潜伏,涉密断联,短则三两日,长则旬月,无论身处何等凶险绝境,无论任务何等严苛机密,只要稍有喘息空隙,她总能想方设法,以最隐蔽、最稳妥的方式,捎来一句平安。


    或许是深夜匿名发来的一句短句,或许是一张深夜夜空的随手抓拍,或许是一句极简的一切安好。


    寥寥数语,微不足道,却足以稳住她所有心神,抚平她所有不安,支撑她熬过短暂的别离空寂。


    可这一次,没有。


    整整五十六天,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无一字问候,无一句平安,无一丝踪迹,无半点波澜。


    起初,恽书砚尚且能理智自持,反复宽慰自己,是任务等级提升,是潜伏环境凶险,是管控极度严苛,是为了绝对安全,必须彻底斩断所有私人牵绊,杜绝一切泄密风险。


    她拼命工作,拼命熬夜,拼命复盘旧案、复检物证、梳理线索,把所有空闲时间填满,不给自己半分走神遐想的余地。


    她告诉自己,再等等。


    等任务落幕,等风波平息,等他脱离险境,等他安然归来。


    可日子一日日拖沓而过,深秋落尽寒霜,寒霜凝成冬雪,梧桐枯尽长叶,北风覆满金陵。


    等待越久,心底的惶恐越是疯长。


    那点被理智强行压制的不安,从最初微弱的涟漪,慢慢发酵、膨胀、沉淀,层层堆叠,化作沉甸甸、冷彻彻的预悲,死死压在心口,挥之不去,散之不尽。


    她开始浅眠多梦。


    每一个深夜闭眼,皆是晦暗纷乱的梦境,皆是前路茫茫、山海阻隔、风雪无人的荒芜景象。常常于夜半惊觉醒来,一身薄汗,心口发紧,下意识摸向枕边手机,映入眼帘的永远是一片漆黑死寂。


    无人回应,无人安稳,无人可盼。


    长夜漫漫,孤灯灼灼,思念沉沉,孤寂茫茫。


    她就这般,独自一人,硬生生熬完五十六天无声无期的煎熬,熬到身心俱疲,熬到心事沉底,熬到所有侥幸尽数磨平,熬到所有期盼尽数隐忍封存。


    凌晨四点。


    窗外浓雾更重,霜色更沉,天色灰蒙暗淡,迟迟不肯破晓。


    风裹碎雪,簌簌落于窗玻璃表层,细密无声,层层堆叠,凝成薄薄一层清寒霜花,朦胧窗外满城荒芜夜色,模糊人间所有细碎烟火。


    恽书砚抬手,轻轻揉按发胀的太阳穴,指腹微凉,缓缓打圈按压,试图驱散脑海里翻涌的纷乱思绪,压下心底层层叠叠的沉郁惶然。


    眼底青黑厚重,倦怠密密麻麻,覆满眉眼。


    她微微闭眼,短暂失神,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那些旧日光景。


    回放2013年盛夏梧桐繁茂的初遇,回放并肩办案的默契温柔,回放深夜同翻卷宗的细碎安稳,回放雨夜长亭相拥别离的滚烫赤诚,回放那句轻声许下、岁岁未改的归期诺言。


    那年风温柔,月温柔,人温柔,岁月温柔。


    那时的别离,短暂怅然,却满是期许。


    那时的等待,青涩温柔,却满怀光亮。


    谁也未曾料到,一场别离,竟是十三年遥遥山海,十三年岁岁枯等,十三年风霜孤寂,十三年心事沉渊。


    十三年光阴流转,人间更迭无数,人事来去匆匆。


    唯有她的等待,从未更改。


    唯有她的执念,从未褪色。


    唯有她的相思,岁岁沉底。


    良久,她缓缓睁眼,眼底所有恍惚尽数褪去,重新覆上一层清冷自持的平静。


    不能想,不敢想。


    多想无益,多想徒忧,多想只会溃不成军。


    她是省厅主检法医,是公职在岗人员,是守着真相、守着法理、守着人间公道的人。


    在其职,谋其事,担其责。


    私人情爱,私人离愁,私人惦念,在职责大义面前,永远只能退后,永远只能封存。


    她抬手拿起桌边凉透的温水,玻璃杯壁凝着细密冷凉的水汽,触手冰凉。一口清水入喉,寒凉顺食道沉落胃腑,瞬间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让纷乱心神稍稍归稳。


    她垂眸,准备继续梳理手头遗留的常规案件资料,用无尽忙碌,继续麻痹自己空荡荡、悬落落的心。


    就在这时,办公室外,传来清晨第一缕清晰的人声动静。


    时间缓缓走向凌晨五点。


    夜色将近尾声,天光微熹破雾,灰蒙蒙的晨色一点点浸透整座大楼,沉寂整夜的刑侦中心,缓缓褪去死寂,慢慢苏醒回暖。


    保洁阿姨拖地的沙沙声由远及近,规律平缓,划破楼道长夜寂静。安保岗交接班的低声交谈、值班民警整理台账的轻响、茶水间饮水机启动的细微嗡鸣,零零散散、细碎温柔,拼凑起人间清晨最寻常的烟火气息。


    走廊脚步声渐多,同事陆续到岗,沉寂整夜的办公区域,渐渐恢复往日的热闹忙碌。


    人声喧嚣漫来,烟火暖意重生,俗世如常安稳。


    路过门口的同事瞥见她彻夜未熄的灯光,脚步微微停顿,习惯性侧目张望,随口闲谈,语气带着熟稔的赞叹与感慨。


    “恽姐又通宵了?真是年年如此,永远这么拼。”


    “整个法医中心最稳的就是她,什么疑难案子交给她都放心,细致、严谨、不出错。”


    “说到底还是恽姐无牵无挂,孑然一身,不用顾家,不用惦念谁,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心性淡,看得开,活得最通透自在。”


    “不像我们俗事缠身,家庭琐碎拉扯,根本没法做到她这般清心寡欲、万事不惊。”


    几句闲谈,轻飘飘落地,温和无害,旁人听来只是寻常夸赞。


    落在恽书砚耳里,却像细密冰针,轻轻扎在心口,酸涩绵长,无声无息。


    无牵无挂。


    清心寡欲。


    孑然一身。


    世人永远只看得见她表层的清冷淡漠、沉稳自持,永远看不透她心底深藏的山海汹涌、执念深重、相思成疾。


    她哪里是无牵无挂。


    她是这整栋大楼、这整座金陵城、这整个人间,牵挂最重、执念最深、孤独最沉、煎熬最久的人。


    她的牵挂,隔着南北千里冰封山河,陷在明暗交锋的幽暗深渊,悬在生死一线的凶险绝境,藏在十三年不能宣、不能提、不能与人言说的绝密暗战之中。


    她不是没有惦念,是惦念太深,深到只能藏于骨血,埋于长夜,隐于余生,不敢示人。


    她不是没有离愁,是离愁太重,重到只能独自吞咽,独自煎熬,独自自愈,无人分担。


    她不是天生清冷寡情。


    是满腔温柔尽数付予远方一人,满心热忱尽数守着一场遥遥无期的归梦,余下岁月,只剩寒凉孤寂,只剩沉默自持。


    恽书砚面上不起半点波澜,眉眼淡淡舒展,闻声抬眸,礼貌颔首回应,语气平和疏离,分寸得当,温柔得体,挑不出半分差错。


    “手头案子细节繁杂,多核对一遍,稳妥一些。”


    简单一句应答,轻描淡写,掩去整夜熬煎,掩去心底沉郁,掩去无人知晓的万般酸涩。


    同事笑着点头,不曾多想,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闲谈话语散落风里,转瞬即逝。


    办公室门被风轻轻一带,应声闭合。


    外界所有喧嚣、所有烟火、所有人间安稳,尽数被隔绝门外。


    一室重归寂静,孤灯依旧,孤影依旧,沉郁依旧,心事依旧。


    喧嚣是人间的,安稳是世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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