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心里都清清楚楚，只要踏入支队主楼，踏入这个人人热衷闲谈、事事容易被放大解读的小圈子，她们在案发现场那种无需言语、灵魂同频的默契，必须全盘藏起，一丝一毫都不能外露。职场流言最是伤人，应寻素来独来独往，最厌私人关系被旁人指指点点；恽书砚深耕技术科多年，行事向来谨守分寸，从不愿卷入任何八卦是非。于是，下车的一瞬，二人无需对视，已然达成无声契约，戴上公事公办的冰冷面具。


    恽书砚一人抱着沉重的物证箱，箱体装满密封证物袋、痕迹玻片、现场影像存储U盘，足足有二十余斤，长时间环抱，她一侧肩颈肌肉早已酸胀僵硬，小臂微微发酸，行走时脊背下意识绷紧。应寻距离她三步开外，手臂下意识抬起，险些上前搭手分担，动作顿在半空，转瞬缓缓落下，垂在身侧，语气平直刻板，不带半分人情温度，只有纯粹的工作指令。


    “物证走最高优先级加急流程，打火机遗留指纹、地面血迹DNA、衣物纤维，三项全部优先录入全国数据库比对，最晚明日上午出具正式鉴定报告，初筛结果第一时间内网同步我。”


    “收到，我即刻办理移交手续，全程跟进实验室检测进度，绝不拖沓。”恽书砚微微颔首，应答规矩刻板，全程刻意避开与应寻对视，抱着箱子稳步前行，刻意拉开一人以上的安全距离，两人一前一后，步伐规整，却形同陌路。


    刚迈进主楼大厅玄关，迎面撞见内勤档案室三名文职人员扎堆整理往年积案卷宗，几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二人身上，细碎的交谈顺着空调冷风清晰飘来，一字不落钻进二人耳中。


    “回来了回来了，今天红星仓储那桩搁置三年的故意伤害旧案，听说全靠这两位，硬生生找到关键物证翻盘了。”


    “干活厉害归厉害，私交指定一点没有，你瞧这走路距离，隔着老远，连并肩同行都不肯，一看就是纯粹工作绑定。”


    “应队性子孤僻是全队出了名的，之前合作过三任法医，从来都是只谈案子，私下零往来，团建聚餐永远缺席，下班独来独往；恽法医也是出了名的低调动静，成天泡在实验室，除了业务对接，基本不和其他科室人员走动，这两个人凑一块儿，顶多算临时搭班子干活，下了案子，转头就是陌生人。”


    “我还偷偷好奇过，现场配合那么丝滑，私下会不会走动，现在一看，纯属我想多了，两个人分寸感拿捏得死死的。”


    几句闲谈，精准固化了全队所有人对她们二人的固有印象。应寻脚步未曾停顿，眼皮都未曾抬动半分，仿佛耳边的议论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内心毫无波澜；恽书砚怀抱物证箱，神色淡然沉静，脊背挺直，将旁人的闲话当作耳边清风，不辩解、不回应、不刻意解释，坦然任由旁人给自己和应寻贴上“零私交、仅办公”的标签。


    穿过一楼大厅走廊，抵达技术科专属实验室门口，恽书砚停下脚步，侧身面向应寻，全程使用标准化职场话术，客套疏离，字句斟酌，挑不出半分逾矩之处。


    “现场勘验笔录、现场方位平面图、痕迹特写照片、勘验全过程录像，电子版资料麻烦应队整理归档后，内网抄送一份至我工作账号，后续我需要结合鉴定报告完成案卷整体梳理汇总。”


    “没问题，今日十八点前，全部上传内网归档。”应寻回答简洁干脆，话音落下，没有半句关心问候，没有一句寒暄客套，转身径直走向刑侦大队办公室，转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片刻逗留，没有一次回头。


    走廊里远远观望的几名年轻警员，亲眼目睹全程，越发笃定心中猜想：应寻与恽书砚，自始至终，只是一桩旧案催生的临时工作搭档，除去业务对接，不存在任何私人交集。


    可当二人各自踏入专属空间，独处片刻，刻意伪装的冰冷外壳便裂开细微缝隙，压抑的情绪悄悄流淌。


    恽书砚坐在技术科物证交接台前，逐项填写物证移交登记表，一式三份单据，需要填写证物名称、封存编号、送检项目、移交时间、经手人签字。她握着签字笔，数次落笔出现卡顿，笔尖悬停纸面，脑海不受控制地回放废弃仓库里的一幕幕：应寻站在斑驳围墙之下，手持强光手电，冷静推演嫌疑人翻墙落脚点、逃窜路线，逻辑环环相扣，气场沉稳如山，仅凭现场痕迹，便精准锁定勘验核心区域，为她省去大量无效搜寻；两人发现夹层物证那一刻，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便读懂彼此心底的欣喜。那一瞬间的灵魂共鸣，是恽书砚从业多年，从未体验过的合拍。她缓缓深呼吸，强迫自己收回飘忽思绪，凝神专注填写单据，一笔一画工整严谨，稳稳守住专业法医冷静自持的外在模样。


    另一边，应寻坐在刑侦办公室独立工位，铺开厚厚一沓现场勘查资料、手写勘验草稿、当事人询问记录，本该全身心梳理案情逻辑，搭建完整证据链条，可目光落在记录拖拽痕迹的草稿图纸上，眼前不由自主浮现恽书砚屈膝跪地，趴在布满灰尘的地砖上，指尖轻捏毛刷，小心翼翼清扫浮尘寻找微量物证的模样。她身姿纤细，做事极致专注，眉眼温柔沉静，观察力细致入微，能捕捉到所有外勤人员忽略的蛛丝马迹，昨夜加班，悄悄为她备好温水与夜宵的体贴，更是悄悄熨帖了她常年紧绷、无人宽慰的内心。


    应寻抬手按压发胀的太阳穴，强行将纷乱心绪拽回案卷本身，提笔书写案情分析报告，行文用词冰冷客观，逻辑严密严谨，将心底悄然滋生的欣赏、好感与悸动，死死封存于心底深处，绝不向外展露分毫。


    整个下午，二人全程规避线下碰面，所有工作沟通，仅通过支队内网办公系统传递文字消息，措辞极度精简，通篇只有专业术语，无半句私人寒暄。


    14:40，恽书砚内网发送：打火机指纹已完成初步筛查，比对库锁定三名前科人员，附人员档案截图。


    应寻回复：收到，已阅，稍后安排组员初步摸排三人行踪。


    15:20，恽书砚内网留言：血迹DNA检测已启动，预计明日上午九点出具正式报告。


    应寻回复：知悉。


    隔着一层电子屏幕，对话冷淡生硬，毫无温度，在外人看来，便是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上下级、跨科室业务对接。可只有她们二人清楚，每次点开对方发来的消息弹窗，心底都会泛起一阵细微的暖意，那是独属于二人的默契暗号，隔着距离，也能感知到彼此认真办案的心意。


    中途内勤通知各科室领取夏季防暑物资，矿泉水、绿豆汤、藿香正气水，全支队人员扎堆在一楼大厅领取，人声喧闹。应寻刻意卡着物资即将发放完毕的时间下楼，避开人流高峰；恽书砚则特意提前十分钟领取完毕，径直返回实验室，二人刻意错开时间，连一次碰面的机会都主动规避，将人前疏离的原则贯彻到底。


    内勤大姐看着两人一前一后错开领取物资，忍不住和身旁同事闲聊：“你看这俩人，连领个防暑物资都要错峰，生怕遇上多说一句话，这距离感，真是拿捏得没谁了。”


    【貳·职工食堂晚餐，刻意避席隔桌而坐，擦肩而过仅留程式化招呼】


    傍晚六点整，职工食堂准时开餐，结束了白日高强度工作的警员、技术人员、文职扎堆就餐，碗筷碰撞声、说笑打闹声、职场八卦闲谈交织在一起，这里堪称支队流言发酵地，任何一点细微的互动，都会被无限放大，成为众人饭后谈资。


    应寻多年来保持着独处就餐的习惯，径直走向食堂最靠里侧、靠窗的单人固定餐桌，这个位置远离人群，视野开阔，安静不受打扰。她取餐标准向来简单，两素一荤，一碗白米饭，落座之后，低头安静用餐，周身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旁人极少主动上前搭话。


    几分钟后，恽书砚提着餐盒走入食堂，目光下意识扫过全场，视线第一时间精准锁定靠窗独坐的应寻，脚步下意识停顿半秒，心底掠过一丝微弱念头，想要走到那张空余的对面座位坐下，安安静静一起吃一顿晚饭，哪怕全程无话，也觉得心安。但转瞬，理智便将这份念头狠狠压下。她太清楚周遭无数双窥探的眼睛，一旦主动靠近落座，不出一夜，“恽法医刻意贴近应队，二人私下关系不一般”的流言，便会传遍整个刑侦支队，给两个人的工作都平添不必要的麻烦。


    权衡一瞬，恽书砚刻意调转行进方向，穿过喧闹人群，选择了与应寻相隔整整七张餐桌的另一侧角落空位落座，刻意拉开最远可视距离，落座之后，全程低头用餐，目光自始至终没有往窗边方向张望半分，姿态从容平淡，仿佛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见应寻。


    二人刻意避席、刻意拉开距离的举动，被邻桌几名年轻刑侦队员尽收眼底，几人压低嗓音，围坐在一起小声议论，越聊越笃定二人毫无私人交情。


    “我本来还抱着一丝期待，想着现场配合那么默契，吃饭说不定会坐一块儿，结果人家直接隔了大半个食堂，摆明了刻意避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