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的世界,永远秩序井然,永远运转如常。
四季更迭不会打乱工作节奏,风雪寒霜不会停歇正义步履,离别遗憾更不会被任何人惦念停留。
一切照旧,一切如常,一切向前。
踏入办公大楼,室内暖气充足,温暖干燥,瞬间隔绝了室外风雪寒凉。大厅灯火通明,走廊整洁光亮,来往警员步履匆匆,交谈声、键盘声、翻页声交织错落,热闹鲜活,烟火不息。
人间依旧热闹,世事依旧纷忙。
唯独她的心底,终年落雪,空城寒凉。
恽书砚抬手,轻轻拍落肩头、发梢、帽檐沾染的细碎落雪,动作轻缓从容,神色淡漠如常,看不出半分心绪波澜。
顺着熟悉的长廊缓步前行,途经刑侦重案组办公区的那一刻,她的脚步极轻、极淡、极不易察觉地顿了一瞬。
视线透过明净的玻璃窗,落向靠窗的那一方工位。
那是应寻曾经的位置。
四个月过去,这里空置了整整四个月。
桌面依旧干净整洁,笔筒整齐归置,文件分类收纳,桌面一尘不染,窗沿光洁如新,保留着那人从前一丝不苟、干净自律的习惯模样。
可桌椅空空,座位寥寥,再无那个伏案阅卷、沉静思索、眉眼清俊挺拔的身影。
自盛夏那一日悄无声息离去后,应寻彻底清空了所有私人物品,注销所有日常痕迹,封存所有档案信息。
市局内网查无此人,人事台账抹去记录,考勤档案全部归档,所有公开可见的人间痕迹,被绝密任务、被体制规则、被家国隐秘,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从世间抹除。
如今整座刑侦支队,除少数高层知情,其余新人旧人,大多早已淡忘。
偶尔有人闲谈提及当年盛夏空降的年轻组长,也只淡淡一句“早就调走了”,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再无后续。
无人知晓她去往何处,无人知晓她身负何责,无人知晓她隐入黑暗,无人知晓她以身赴险,无人知晓她从此无名无迹、以命守国。
世间人人向前,人人翻篇,人人淡忘。
只有她,日日途经此处,日日凝望空座,日日固守记忆,日日在无人知晓的瞬间,一遍遍重温那年盛夏、那场相逢、那场温柔、那场别离。
短短一瞬驻足,无人察觉,无人洞悉。
她很快收回目光,神色无波,步履如常,继续走向深处的法医中心,沉静、克制、疏离,一如往常。
换上白色工装,穿戴手套、口罩、工作帽,全套防护规整完毕的瞬间,恽书砚瞬间剥离所有私人情绪,彻底切换至极致冷静、极致专业、极致理智的职业状态。
冬日尸检,向来寒凉刺骨,难度倍增。
低温之下,遗体僵硬程度更高,细节隐匿更深,肌理状态更冷滞晦涩,勘验难度、观察难度、判断难度,远胜夏秋。消毒水凛冽清寒的气味混杂着室内低温的凉意,沉沉笼罩在整间解剖室,寒凉浸透,冷彻骨血。
今日待勘案件,是城郊荒野发现的户外冻亡遗体。
整夜暴雪封山,死者深夜滞留荒野,彻骨低温、风雪裹挟、无衣无避,最终无声无息冻僵于雪地之中,被落雪浅浅覆盖,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静静消散于凛冬长夜。
勘验全程漫长且严苛。
解剖、取样、比对、观察、记录、分析、推演,每一步严谨细致,滴水不漏,每一处细微伤痕、每一寸肌理变化、每一处低温留存痕迹,都被她精准捕捉、清晰记录、严谨推断。笔尖划过记录本,字迹清隽规整,逻辑缜密通透,专业度无可挑剔。
助手在侧安静配合,全程恭敬沉默。
共事多年,所有人都早已习惯,恽法医永远冷静自持、永远理智清醒、永远情绪稳定,从不会被私人心事牵绊工作,从不会因情绪起伏影响判断,永远沉稳、永远可靠、永远无懈可击。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
在这漫长寒凉、肃穆死寂的勘验过程里,她心底的荒芜与孤寂,在一点点无限放大。
肉身被寒冬冰封,失温、失活、失色,最终沉寂无声。
像极了她悄然落幕的盛夏心动,无声、隐忍、寒凉、无解。
一场冬雪,封了城,封了季,封了岁月,也封了她与他之间最后一丝温热与可能。
整整四个小时的高强度勘验,直至样本全部封存、报告初步定稿、解剖室全面消毒清理完毕,工作才算彻底结束。
褪去防护装备,指尖早已被长久低温浸得冰凉,温度尽失。
走出解剖室,抵达安静的办公茶水间,窗外天色愈发暗沉,灰白压抑,风雪依旧未歇。
她习惯性接好一杯温水,指尖下意识偏向身侧空位,想要递出第二杯,动作行至中途,才骤然回神。
身侧空空荡荡,无人等候,无人相伴,无人接水。
她抬手,抬手按亮了自己工位的灯。
指尖微动,本能驱使,又一次点亮了对面那方早已空置、无人落座的工位顶灯。
暖白灯光骤然亮起,双双成对,遥遥相映,明亮温柔,复刻着从前无数个加班深夜的模样。
灯依旧成双,光依旧温暖。
只是从此,人间再无双人影,再无并肩人。
两盏孤灯,照亮两片空位,照亮一室清冷,照亮她经年不变、无人知晓的执念。
那一刻,心底沉寂许久的感知终于清晰落地,无比笃定,无比残忍。
秋日别离,只是怅惘落幕。
凛冬降临,才是永久冰封。
她们的相逢,她们的盛夏,她们的默契,她们的温柔,她们无人知晓的双向心动,她们短暂安稳的两两相伴。
至此,彻底入冬。
彻底封存,彻底定格,彻底归零,彻底再无回暖可能。
从此,金陵岁岁秋冬,年年落雪。
从此,她的世界,永无盛夏,永无暖风,永无并肩之人。
十三年漫长孤寂的等候,自此,正式开篇。
千里之外,西南边境。
同一轮落雪,同一片苍天,却是两重天地,两重人间,两种宿命。
二零一三年的边境凛冬,远比金陵更荒芜、更凛冽、更残酷、更无温。
这里没有整洁的城市街巷,没有温柔覆雪的梧桐,没有明亮安稳的办公大楼,没有四季分明的温柔轮转,没有烟火不息的人间安稳。
只有连绵荒芜的深山密林,贫瘠破败的边陲小镇,常年不散的阴冷湿气,昼夜不息的凛冽寒风,以及暗流汹涌、刀光隐匿、善恶交织、生死难料的黑暗圈层。
北风呼啸过境,卷着细碎冰雪横扫整片荒芜地界,撞击着破败低矮的铁皮房屋、简陋街巷,发出沉闷凌厉的呼啸,昼夜不休,荒寒无尽。
冻土坚硬如石,霜雪覆满荒土,万物萧瑟,寸草不温。
夜幕提前降临,边境小镇迅速沉入深沉昏暗,零星微弱的灯火苟延残喘,在漫天风雪里摇摇欲坠,昏暗诡谲。街巷人影稀疏,往来者皆是面目晦涩、神色警惕、游走在黑白边缘的陌生人,空气里混杂着尘土、烟酒、劣质油料、隐晦交易的浑浊气息,压抑、阴沉、凶险,是普通人毕生无法窥见的人间炼狱。
应寻扎根此处,整整四个月。
自盛夏辞别金陵、孤身北上赴险以来,她亲手斩断所有过往,剥离所有身份,舍弃所有荣光,掩埋所有温柔,封存所有牵挂。
昔日市局锋芒灼灼、清正明朗、前途坦荡的年轻刑侦组长,彻底从官方档案、从人间烟火、从所有光明秩序之中,彻底销声匿迹。
如今存活于世的,只是一个来历模糊、无依无靠、无背景无靠山、混迹底层、看似闲散懦弱,实则隐忍狠绝、步步为营的无名流民。
隐姓埋名,以身入局,独闯深渊,无人撑腰,无人接应,无人知晓,无人惦念。
今夜街巷深处,一场底层聚众斗殴刚刚落幕。
只因微小利益分歧,数伙亡命之徒聚众厮杀,棍影交错,戾气滔天,拳脚相向,毫无章法,只求伤人、只求压制、只求立威。身处底层黑暗圈层,弱肉强食是唯一铁律,心软即死,退让即输,犹豫即覆灭。
她无意纷争,却被迫入局。
为了不突兀、不异类、不被猜忌,为了贴合底层流民的野性与狠劲,为了顺利扎根立足、获取圈层信任、稳住潜伏根基,她只能压下所有克制与理智,凭着多年刑侦格斗功底,在混乱凶险的缠斗之中,步步格挡,步步反击,硬生生杀出一条生路,逼退周遭众人。
不能暴露专业素养,不能展露警察特质,不能过度锋芒,不能过于孱弱。
分寸拿捏之间,是无数次心惊胆战、如履薄冰的权衡。
混战散尽,众人四散逃离,街巷重归死寂。
满地残砖碎棍,零星淡淡血痕,尽数被漫天飘落的细雪缓缓覆盖,湮灭痕迹,仿佛方才凶险厮杀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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