恽书砚立在长亭中央,衣袂翻飞,身形清瘦孤挺,立于满城春色最盛处,眼底却盛着五年不散的孤寂寒凉。
周遭人间春意喧闹,游人三两结伴,笑语温柔,春风渡人,风月赠人,人人都在享受这人间温柔盛世。孩童追着飞絮奔跑,笑声清亮穿透风色;恋人并肩倚栏看河,指尖相扣,岁岁温存;老者静坐亭下闲谈,叹春光正好、岁月安稳。
满眼人间烟火圆满,唯独她,置身盛世烟火,心坠无边深渊,岁岁看春风西去,岁岁托心念远行,岁岁等来一场彻彻底底、干干净净的落空。
人间越是热闹圆满,她的孤独就越是锋利刺骨。
世人越是风月安稳,她的执念就越是沉暗无解。
她认真地、虔诚地、一字一句在心底托付所有细碎牵挂,不止宏大祈愿,更有五年光阴里,日复一日积攒的、无人知晓的细碎温柔与细碎担忧,那些太轻、太细、太私人、太隐忍的惦念,从来无人可诉,只能尽数托付长风。
她念她晨起林间行路,雾重路滑,孤身一人,无人提醒慢行小心;
她念她日日周旋恶人之间,假意逢迎,步步惊心,无人替她分担半分疲惫;
她念她夜夜旧伤发作,骨缝寒凉,隐痛缠身,无人为她温一盏热茶、暖一寸寒骨;
她念她终年假面示人,杀伐冷血,硬撑坚强,无人见过她眼底残存的温柔;
她念她弃尽功名、弃尽烟火、弃尽故土、弃尽情深,孤身守万里黑暗,无人知她隐忍,无人懂她牺牲。
一桩桩,一件件,细碎绵长,入骨入髓,是五年朝暮里,悄悄生长、悄悄沉淀、悄悄煎熬的深情。
一整腔温柔赤诚、克制隐忍、岁岁不变的深情祈愿,尽数溶于浩荡春风,随气流翻涌、升腾、西向,踏山河、越千里、渡险阻,义无反顾奔赴西南边境。
它走得那么远,那么快,那么决绝。
像一场盛大又盛大的隔空奔赴,像一场虔诚又虔诚的心底献祭。
可它终究逃不过既定的宿命。
当浩荡长风携满心心念,一路穿破云雾、越过群山,即将踏入边境涉密管控圈层的那一刻——
无形红线横空拦路。
铁律无声封死归途。
山河可越,此界不可越。
天地可通,此念不可通。
所有温柔祈愿、所有细碎惦念、所有岁岁深情、所有遥遥牵挂,在触及涉密禁区的一瞬,尽数搁浅、尽数消散、尽数归零。
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不留痕迹,不余温度,不存半分抵达的可能。
长风顺利越界,安然落进边境深山,拂过草木、拂过院墙、拂过黑暗土地。
唯独她的心意,被死死拦在千里之外,碎于风途,散于山海,沉于岁月,无人承接,无人知晓,无人感应。
风到了。
念空了。
千里奔赴,只剩一场盛大的徒劳。
这份徒劳,不是一时落空,是岁岁落空。
不是一次遗憾,是终身遗憾。
恽书砚静静站在风里,目送西风远去,眼底温柔一寸寸沉淀为寂然寒凉。她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收拢,掌心空空如也,一如她五年来岁岁寄念、岁岁空手而归的人生。
风来过,又走了。
念生过,又散了。
心动过,又哑了。
她早已习惯。
五年了。
五年春风、五年夏雨、五年秋霜、五年冬雪,四季长风往复不休,她岁岁寄念,岁岁落空,年年托风,年年无答。
从最初心底酸涩难忍、怅然彻夜、辗转难眠,到如今平静接纳、默然安放、眼底无波、心绪不惊。
不是不爱,不是淡忘,不是情薄。
是爱得太深、太懂、太克制、太通透。
我愿你安好,从不求你知晓。
我岁岁牵挂,从不求你回应。
我年年寄念,从不求你抵达。
世人皆以为她清冷无欲、寡淡无心、风月不沾、情爱无求。
无人知晓,她年年风起,都在心底完成一场无人看见的盛大奔赴;无人知晓,她岁岁风停,都独自吞咽一场无人共情的落空煎熬。
春风依旧温柔,山河依旧辽阔,人间依旧安稳。
唯独她的心事,岁岁乘风千里,岁岁不达北疆。
她常常在风停之后,依旧伫立长亭良久。
风静人孤,亭空岁长。
四周游人渐渐散去,喧嚣褪去,只剩她一人立于满目春景之中,像一座被盛世人间遗忘的孤碑,静静守着一场无人见证的深情,守着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守着一份被铁律封印、被山海隔绝、被岁月尘封的执念。
她会轻轻回想,五年前那场别离的雨夜,风声萧瑟,雨色寒凉,两人相拥无声,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珍重。那时的她们尚且不知,这一别,不是数年别离,是音讯永隔;不是暂别红尘,是明暗永分;不是来日方长,是余生无望。
那时的长风尚能穿雨而过,联结两人咫尺身影。
如今的长风万里无阻,却再也联结不了半分情深。
岁月最残忍的从不是物是人非,而是物是人依旧,人事永隔绝。
春风年年同风,山河年年同景,亭台年年同立,唯独她们,再也不能同望一轮风月,同赴一场春光。
她的思念,成了世间最卑微、最徒劳、最虔诚的仪式。
年年岁岁,风雨无阻,只为寄念,不求回响。
【肆·边境风至心生恍惚,知来路浩荡,知归途永绝】
千里之外,西南边境深山。
同一场浩荡东风,穿破层层雾瘴,越过连绵群山,最终落进这片终年阴湿、终年昏暗、终年杀伐不休的暗黑炼狱。
这里没有金陵温柔春色,没有满城飞絮,没有柳丝清波,没有温润水汽。
只有深山密林、湿冷瘴气、泥泞险路、阴冷风声、终年不散的暗沉雾霭。
风在这里不再温柔绵软,变得粗粝、冷硬、萧瑟,穿林而过时发出簌簌呼啸,带着山野荒寒的戾气,席卷整片暗黑山河。
应寻独坐简陋窗边,刚刚结束一场长达整日的内部博弈周旋。
连日权力拉扯、人心算计、明暗试探、言语交锋,早已让她心神俱疲,神经紧绷到极致。她褪去白日里狠戾冷硬、杀伐无情的假面,卸下层层伪装的坚硬铠甲,独自静坐窗边,任由山间冷风拂过肩头,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沉郁疲惫。
五年深渊蛰伏,五年刀尖舔血,五年孤身隐忍,五年无人可依、无人可诉、无人可念、无人可盼。
她早已习惯黑暗、习惯厮杀、习惯猜忌、习惯孤独、习惯冷暖自渡。
在外人眼中,她是冷血、狠绝、野心勃勃、无情无牵的局中人,扎根黑暗、适配黑暗、融入黑暗,早已斩断故土一切过往,早已无心风月、无心温情、无心旧念。
无人知晓,每一次东风过境、长风穿林之时,她心底都会泛起一阵无从解释、无从溯源、无从言说的浅浅恍惚。
这阵风太干净了。
太温柔了。
太像江南故土的风了。
带着湿润温柔的水汽,带着人间春暖的余温,带着盛世烟火的平和气息,与这片暗黑土地格格不入,突兀又温柔地撞进她终年寒凉荒芜的心底。
风从东方来,从金陵来,从她再也回不去的盛世人间来。
来路清晰浩荡,万里无阻。
可她清清楚楚、彻彻底底明白——
风有来路,我无归途。
风可千里奔赴,我半步不能回望。
她知道江南春深,知道金陵风软,知道河畔柳绿、长亭风暖,知道那座老城岁岁安稳、岁岁如常。
她更知道,那片盛世人间、那片温柔风月、那段盛夏过往、那个温柔故人,早已被她亲手斩断,被铁血任务永久隔绝,被涉密铁律彻底封存。
她不敢想。
不能想。
不许想。
多想一分,心绪便多一分波动;
多念一寸,眼底便多一寸破绽;
多忆一刹,身处绝境的自己,便多一寸致命软肋。
无数个风起的深夜,她独坐窗前,听林间长风呼啸而过,心底会极其短暂、极其克制地闪过一念——
此刻的金陵春风浩荡,那人是不是也在风里驻足?
是不是也迎着同一阵西风,遥遥望向这片暗黑远方?
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岁岁临风怅惘,岁岁心念未歇?
念头转瞬即逝,即刻被她强行压死、封存、掐灭。
哪怕真的有人岁岁临风寄念,哪怕真的有满腔深情随风千里渡海而来——
她也接不到、听不到、感应不到、回应不了。
涉密铁律横亘生死两界,隔绝明暗两端。
风声再温柔,拆不开禁锢;心念再滚烫,破不了高墙;深情再绵长,越不过规则。
她在黑暗深处,遥遥感知故土长风浩荡,心知人间风月安稳,心知故人岁岁安好,心知盛世山河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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