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寻耗费巨大力气微微动了动干裂的唇瓣,气息微弱如同游丝,破碎的声响裹挟长久疲惫与释然,轻轻飘荡在寂静小屋之中。
“书砚……别熬了。”
轻飘飘一句话,却字字诛心,狠狠击碎恽书砚仅剩的那一点自欺与奢望。
整整十三年,她一直在熬。
熬逝去的青春年华,熬日夜不休的绵长相思,熬深入骨髓的执念。耗尽半生岁月,熬碎满心期许,到头来只剩一场空。
没有人比应寻更懂她。
懂她十三年默默隐忍的坚守,懂她三年明暗相隔的日夜煎熬,懂她人前风光无限、人后孤身承受苦楚,懂她心底那份濒临破碎、无处安放的执念。
十三年的时光,她全部看在眼里,铭记心底。卧底闲暇零星的间隙,她偶尔会悄悄回想从前并肩的岁月,回想恽书砚安静等候的模样,每每想起,心底便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疼痛。她无数次期盼任务结束,可以卸下伪装,光明正大走到恽书砚身边,弥补长久别离的亏欠。
只是身体衰败的速度远超预想,持续多年的暗伤不断侵蚀生机,她清楚自己很难等到设想里的安稳日常。
只是她使命已然完成,生机消耗殆尽,再也没有能力回应漫长等候,再也无法圆满沉甸甸的执念,再也不能陪伴她走完往后岁岁年年。
“我……撑到头了。”
“你的等候……也到头了。”
十三年岁月,至此临终。
十三年执念,走到末路。
没有逆转,没有奇迹,没有缓冲余地,只剩下干净又彻骨悲凉的落幕。
恽书砚喉咙之中酸涩翻涌,心口剧痛持续蔓延,隐忍十三年的泪水再也无法遏制,大颗不断坠落,砸在素色衣襟之上,冰凉一片。
她此生极少如此绝望。哪怕三年布局最凶险的死局阶段,哪怕数次传来应寻生死未知的消息,哪怕流言蜚语铺天盖地袭来,她都不曾彻底陷入绝望。那时的她依旧能够自我宽慰,只要人活着,一切尚有转机。
但是此刻,前路空空荡荡,心底荒芜死寂,所有支撑尽数崩塌,所有期盼归零消散。
执念压顶,万念俱灰。
她凝视奄奄一息、步步走向凋零的人,嗓音沙哑破碎,裹挟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吐露心底最深沉的不甘。
“十三年。”
“应寻,我等了你十三年。”
短短七个字,道尽半生孤寂,道尽无尽煎熬,道尽毕生难以释怀的遗憾。
十三年寒来暑往,四季轮回交替。
十三年朝暮思念,念念不忘从未停歇。
十三年克制隐忍,独自一人遥遥相守。
十三年满怀憧憬,岁岁苦苦等候。
她将最好的年少岁月、最赤诚纯粹的真心、所有关于未来的期许,尽数投入这场看不到终点的等候。从青丝尚未染霜,熬到眼底沉淀风霜;从一腔热烈少年心气,熬成余生漫无边际的孤凉。
应寻静静聆听,浑浊眼底浮起一层薄薄水汽,心底酸涩翻涌,却连调动情绪的力气都不复存在。长久透支让她意识时常陷入涣散,想要开口多说几句,喉咙却干涩发紧,难以发出完整声响。
她清楚自己欠下太多遗憾,清楚这份十三年执念何其沉重,清楚日复一日的等候何等煎熬。
可她无能为力。
家国大道横亘在前,正义信仰铭刻于心。她以身殉道,从未有过半分悔意,唯独亏欠眼前之人,亏欠这十三年遥遥无期的等候,亏欠她半生孤守的执念。
“对不起。”
极轻、极弱、近乎消散的三个字,耗光了她残存所有气力。
对不起,让你空等十三载春秋。
对不起,留你一人常年孤寂。
对不起,让你执念最终成空。
对不起,曾经许诺的岁岁年年,终究全部落空。
世间最残忍的遗憾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我以血肉性命换山河永安,终究负了你十三年漫长等候。
我拼尽全力守护人间岁岁安稳,却留下你一人背负破碎执念,独自走向往后余生。
盛世绵延千万里,她不负苍生万民,唯独负了心心念念的恽书砚。
恽书砚缓缓摇头,泪水不断滑落,情绪彻底沉落到谷底,再也没有起伏的余地。
她从来不曾怪过应寻。
一丝一毫都不曾。
她怨恨的,是无情天命,是残酷岁月,是造化弄人。怨恨这场始于年少相逢、终于岁月临终的等候,从开端之时,就注定是一场终将破碎的虚妄执念。
曾经照亮前路的十三年微光,熄灭在盛世圆满之时。
曾经苦苦支撑的十三年隐忍,埋葬在故人凋零之际。
曾经无限憧憬的十三年期盼,终结在岁月临终一刻。
狭小的小屋之内,死寂蔓延,悲凉浸透每一寸空气。风声穿过窗缝,发出细微呜咽,像是无声的叹息。
外界依旧喧嚣不息,人间安稳长久延续,山河清朗岁岁如故。
唯独属于她们的岁月,彻底走到尽头。
唯独属于恽书砚的执念,碎作漫天飞灰。
往后山河岁岁平安,人间年年晴朗,黑暗不复重现,风波永不再来。
只是恽书砚漫长余生之中,只剩下望不到尽头的荒芜、挥之不去的孤寂,以及那份落空之后永久烙印在骨血里的执念,日复一日反复折磨,岁岁年年无法遗忘。她依旧会走过她们曾经一同前往的街巷,看见相似的风景,听见熟悉的雨声,所有感官记忆都会瞬间苏醒,拉扯她重回那段有期盼、有念想,却终究无法圆满的旧时光。
她依旧好好履行职责,守护一方烟火,对外依旧是冷静自持、受人敬重的恽局。只是没有人知道,热闹散尽之后,回到空旷安静的居所,她又会被无边孤寂包裹。
十三年等候迎来终末,万千期许尽数归零。
执念沉坠谷底,岁月走向临终。
自此世间再无微光,再无遥遥可望的归期。
第76章 山河将尽,归期将葬
【壹·盛世隔窗,一界死生沉寒】
晚秋的天光被玻璃窗层层过滤,褪去了市井人间所有温热的暖色,薄薄铺洒在后勤小屋的地面、床沿、衣角之上,是一片死寂又冰凉的灰白。
整座江南城浸泡在盛大绵长的安宁里,岁岁升平,日日安稳。
街道纵横开阔,车流匀速流淌,没有往日戒严时的紧绷肃杀,没有凶案频发时的人心惶惶。沿街摊贩支起摊位,热气缓缓升腾,甜糯的糖炒栗子香混着桂花冷香漫在风里。放学归家的孩童追逐翻飞的枯叶,脚步声清脆轻快,巷口久坐的老人摇着蒲扇,低声闲谈家常。五年悬顶的阴霾彻底散尽,所有潜藏在城市肌理深处的罪恶、阴暗、屠戮与厮杀尽数根除,万民终于从长久的惊惧提防里脱身,拥得最朴素、最踏实的人间烟火。
市局大院亦是一派新生气象。
主楼走廊灯火明亮,干警往来步履松弛,交谈声轻快明朗,结案的庆贺、表彰的余温、尘埃落定的释然萦绕在每一寸空间。档案室柜门敞开,堆积数年的悬案卷宗逐一钉封归档,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温柔安稳。会议室的荣誉牌匾擦拭得一尘不染,镜面倒映着满室天光,映着所有人劫后余生的轻松与笃定。
世间万物皆向前行。
风波翻覆终平息,风雨跌宕终晴好,人间跌宕终安稳。
唯独这一间隐于楼侧、少有人至的僻静小屋,被硬生生隔绝在盛世之外,独成一方死生陌路的绝境。
厚重实木房门紧闭合严,严丝合缝,彻底隔断外界所有笑语、喧声、暖意与人情。窗扇闭合不动,窗棂积着薄浅尘埃,将流动的晚风、鲜活的日光、蓬勃的生机尽数拦阻在外。屋内空气凝滞不动,沉沉压落,凉意在方寸之间层层堆叠,渗透墙壁、被褥、衣料肌理,化作深入骨髓的寒。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钟摆滴答,没有人间细碎动静。
极致的静,是死寂的牢笼,是别离的坟冢。
应寻平躺在床上,躯体单薄得近乎虚无,一身制式警服平整贴合,却撑不起昔日挺拔利落的轮廓。
三年无间暗局,是日复一日的刀尖舔血,是岁岁不息的身心透支。
她曾徒手搏凶,带伤潜伏,忍辱负重,虚与委蛇,在豺狼窝中蛰伏蛰伏千余个日夜。旧伤叠新伤,寒毒浸经脉,脏腑淤积暗疾,骨骼留存枪刃划痕,皮肉层层结痂又反复撕裂。经年累月的隐忍与厮杀,早已将她原本康健鲜活的躯体彻底掏空,只剩一副残破衰败的躯壳,勉强维系一丝游丝残息。
她的眼睑无力垂落,半遮眼底,眸光彻底涣散,无焦无距,无光无亮。
往日里锋利澄澈、足以洞穿所有诡谲阴谋的眼眸,此刻只剩一片沉沉的灰白死寂。
胸廓起伏极浅,微不可察,每一次细微的呼吸起落,都会牵扯胸腹底层溃烂已久的旧疾,牵起连绵不断、无休无止的钝痛。她无力蹙眉,无力隐忍,无力规避,只能任由病痛盘踞周身,任由生机一点点从躯体之中抽离、消散、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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