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骨干领命起身，拿起武器，推开木屋侧门，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门扉开合的风声短暂划破寂静，很快又被山林长风吞没。


    屋内余下之人各自分散驻守门窗，原本聚集在一起的人群四散开来，木屋空间变得空旷不少。空气之中紧绷的张力却丝毫没有减弱，猜忌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每一个人心头。


    应寻缓步挪动身形，走到窗边位置，看似眺望屋外漆黑的山林，实则透过枝叶缝隙，悄悄观察屋外巡逻人员的排布，默默记录所有人的换班时间、携带武器规格。寒毒带来的疼痛持续侵蚀意志，她微微咬紧后槽牙，将所有不适感强行压制。


    陆阙坐在原地，视线始终牢牢黏在应寻的背影上，眸底杀机与疑虑交织，无人知晓他下一刻将会抛出何等致命的圈套。


    【叁·一语千钧，命悬刀锋】


    时间在紧绷的对峙之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无限拉长。


    外出探查后山密道的两人迟迟没有传回消息，木屋之中的气氛愈发焦灼不安。所有人神经紧绷，一点微小的动静，都足以引发一阵恐慌。不断有人走到窗边向外张望，期盼同伴归来，又恐惧带回最坏的消息。


    陆阙的耐心已经濒临极限。两次言语试探、一次诱饵布局，全都没能抓住应寻任何把柄。多年的直觉不断提醒他，这个安静沉稳、能力出众的人，或许就是埋藏在自己身边最大的隐患。只是没有确凿证据，贸然动手，很容易引发其余骨干恐慌内乱，局面彻底失控。


    他思索良久，决定孤注一掷，抛出最尖锐的问题，正面直击核心。


    陆阙缓缓站起身，沉重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木屋里响起，一步步朝着窗边的应寻走去。阴影随着他的脚步不断向前蔓延，笼罩住应寻单薄的身影。屋内其余人察觉到气氛不对，纷纷停下动作，转头望向两人，紧张地屏息观望。


    “应寻，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憋了很久，今日不妨敞开说清楚。”陆阙停在应寻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清，“这么多年，外界无数人想要置我于死地，一波接着一波，可每一次危急关头，你总能恰到好处帮我化解危机。太过巧合的事情，往往并不寻常。”


    直白的指控，没有任何迂回遮掩。


    沉重的压力瞬间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只要应寻的回答出现一丝纰漏，身后这名手上沾满鲜血的头目会毫不犹豫痛下杀手。


    应寻脊背微微一僵，旋即迅速恢复平稳。她没有立刻回头，依旧望着窗外漆黑的山林，沉默片刻之后，才缓缓转过身，直面陆阙近在咫尺、满是杀意的面孔。


    “您觉得我暗中勾结警方？”


    “我不敢确定，所以想听你的解释。”陆阙右手悄然放在腰间枪柄之上，指尖已经做好拔枪准备，“倘若你不能说服我，今日这间屋子，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冰冷的威胁直白赤裸，生死一线，刀锋抵喉。


    周遭空气仿佛彻底冻结，屋内所有人大气不敢喘，静静注视着这场决定生死的对峙。人人都清楚陆阙狠辣的手段，一旦冲突爆发，流血伤亡在所难免。


    应寻冷静地梳理思绪，目光坦然迎上对方充满杀意的双眼，语气平静如常：“我若是警方内线，有无数机会可以引执法人员围剿据点，不必等到如今四面合围、无路可逃的地步。这些年我数次帮您渡过危机，不过是明白一个道理，覆巢之下无完卵。若是您出事，依附于您的所有人，都难以独善其身。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保全自己。”


    她的逻辑环环相扣，从切身利益出发，完全契合亡命之徒趋利避害的行事准则。对于陆阙这样唯利是图的人而言，利益说辞远比空洞的誓言更有说服力。


    陆阙眼神剧烈晃动，内心陷入挣扎。他想要相信这番说辞，可心底滋生的猜忌如同毒草，难以根除。他死死盯着应寻的双眼，试图从中寻找伪装的痕迹，可最终一无所获。应寻的眼神坦荡沉静，看不到半分心虚与躲闪。


    “空口无凭，如何让我信你？”陆阙依旧没有放下戒备，手中枪械随时能够击发。


    “如今大敌当前，我们应当一致对外。自相残杀，只会不攻自破，正中外人下怀。”应寻语调不疾不徐，继续从容周旋，“您若是依旧无法信任我，可以派人时刻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接下来突围行动，我愿意走在前方探路，用行动证明立场。生死摆在眼前，我没有办法弄虚作假。”


    主动提出率先探路，相当于将自己置于最危险的位置。若是她心怀异心，绝不会主动承担这份风险。


    这句话彻底动摇了陆阙心中的决断。他沉默许久，缓缓松开握住枪械的右手，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周身汹涌的杀气慢慢收敛。


    “好，我暂且信你一次。希望你不要辜负我这份信任，不然，后果你承担不起。”


    一场近乎直面死亡的危机，再度被应寻凭借冷静与智慧化解。


    看着陆阙转身回到主位，应寻垂在身侧的手掌悄然松开，掌心已经布满细密冷汗。只有她自己清楚，刚刚短短几句话的间隙，她距离死亡仅有一线之隔。寒毒带来的疼痛叠加精神高度紧绷，一阵眩晕骤然袭来，她不动声色微微侧过身，依靠窗沿遮挡，稳住摇晃的身形，不让任何人察觉她身体的异样。


    她抓住这个短暂的空隙，快速整理刚刚这场正面对峙的全部细节，加密传输出去。


    高地指挥中心，恽书砚读取讯息之后，心脏猛地一缩。仅仅隔着一段文字，她都能够感受到木屋之中剑拔弩张的凶险。她立刻与内层突击小队负责人沟通，调整潜伏位置，进一步缩短接应距离，一旦据点内部爆发冲突，确保可以第一时间展开营救。


    恽书砚望向山谷深处，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她无法替应寻承受这份凶险，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外围战线，稳住整片合围布局，为应寻在敌营的周旋，撑起一层遥远的保障。


    【肆·暗流不息，刀锋永续】


    短暂的风波暂时平息，可所有人都明白，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喘息。


    猜忌一旦生根，便不可能彻底消除。陆阙虽然暂时放下了对峙，却暗中安排两名心腹不间断盯紧应寻，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全部落入监视之中。无论起身走动、喝水、望向窗外，都会引来两道警惕的目光。监视如影随形，让应寻传递情报变得愈发艰难。


    应寻顺势收敛所有动作，减少多余举动，安静倚靠窗边，闭目休憩，营造出疲惫倦怠的模样，降低旁人警惕。可她的感官始终保持高度敏锐，耳中捕捉屋内所有人交谈内容、脚步声变化，心底持续推演后续可能出现的种种局面。


    她预判，连续多次试探无果之后，陆阙接下来很有可能策划提前突围。一旦团伙成员分散冲出据点，三层封锁圈将要同时应对多路逃窜人员，局势会瞬间变得混乱。混乱之中，既有机会伺机脱身，同样也会面临更大的危险。


    她借着闭目养神的掩护，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突围爆发后的多条行动路线，标记木屋门窗薄弱位置、敌人火力容易覆盖的盲区、人质关押房间的最短路径。她必须做好万全准备，既要配合外围警力完成清缴任务，也要寻机会保护人质安全，同时寻找时机等待接应小队汇合。


    身体的痛苦依旧不曾停歇，寒毒游走四肢百骸，旧伤持续传来钝痛，长时间高度集中精神，消耗着她本就亏损严重的体力。偶尔视线会出现短暂的模糊，她便用力攥紧指尖，依靠细微的痛感强行拉回涣散的意识，绝不允许自己在关键时刻陷入昏迷。


    夜色持续下沉，距离预定总攻窗口越来越近。


    高地指挥点位，恽书砚持续接收各方小队传回的实时消息，不断微调封锁阵型。三层包围圈缓慢向内小幅收缩，进一步压缩山谷内团伙的活动空间，无形之中给据点内的陆阙施加心理压力，迫使对方露出更多破绽，为身处敌营的应寻创造周旋契机。


    无线电之中，各小队的汇报声规律响起，一切布防井然有序。上千名警力潜伏在山林各处，静静等候进攻指令，冰冷的枪械对准山谷中心，只待烽烟燃起。


    一明一暗两条战线，持续进行着跨越山野的无声配合。


    木屋之内，陆阙召集几名核心骨干，围拢在一起低声商议突围计划。他刻意避开应寻，压低声音交流路线，显然依旧心存戒备，不愿将完整方案暴露在她眼前。


    应寻没有主动凑上前打探消息，依旧安静守在窗边。她清楚，过度主动打探，只会加重怀疑。她耐心等待时机，依靠听觉捕捉断断续续飘来的只言片语，一点点拼凑突围计划的碎片信息。


    断断续续的谈话之中，她捕捉到“拂晓”“分多路散开”“挟持人质”几个关键词。心头警铃大作，她立刻判断出，陆阙打算趁着天色破晓、山间雾气最浓的时候分头突围，并且准备携带人质作为挡箭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