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相熟的同僚,对方笑着打趣:“恽法医,案子彻底了结,大功告成,你总算能好好休息一阵子了,熬了这么多年,总算熬出来了。”
她微微颔首,淡声应答:“是啊,熬出来了。”
四个字,轻描淡写,骗过所有人。
没人知道,别人熬出来的是前路坦荡、岁岁安稳。
她熬出来的,是天人永隔、余生荒芜。
别人熬过黑暗,得见天光万里。
她熬过黑暗,从此天光尽灭。
她依旧如常工作,核对物证、审阅报告、勘验样本、整理归档。
指尖依旧精准稳定,逻辑依旧缜密清晰,专业能力依旧无人能及。
在所有人眼里,她依旧是那个冷静强大、无可替代、功成名就的顶尖法医。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的灵魂早已随着那场雨夜殉职,彻底消亡。
如今活着的,只是一具穿着白褂、顶着功名、空无一物的躯壳。
忙碌至黄昏,整栋大楼渐渐安静,同事陆续下班离去,奔赴万家灯火,奔赴亲友相伴的温暖归途。
最后一抹夕光褪去,夜色铺满城市,满城灯火次第亮起,璀璨绵延,盛世盛景尽收眼底。
恽书砚锁好办公室门窗,收好所有卷宗,携带那份涉密名册复印件,独自一人走出刑侦大楼。
晚风微凉,吹起她耳边碎发,满城喧嚣在耳边流淌,欢歌笑语、市井烟火、太平盛景,尽数是应寻用性命换来的人间。
她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立于万千繁华中央,孤身一人,形影相吊。
世人抬头见盛世山河,万里清平,岁岁安然。
她抬头,只见满目荒芜,余生空无,岁岁永别。
回到独居的公寓,推门而入,一室寒凉死寂。
这里是她和应寻曾经遥遥期许的小家。
十三年间,她无数次幻想,任务落幕之后,应寻会住进这里,卸下满身伤痕,远离刀枪血火,与她朝夕相伴,煮茶度日,岁岁寻常。
她早早备好应寻惯用的洗漱用品,备好柔软舒适的被褥,备好她喜欢的清茶,备好所有寻常人间的温柔。
整整十三年,岁岁添置,日日等候。
物件齐全,居所安稳。
唯独归人,永不再来。
恽书砚走到书房的私人保险柜前,输入密码。
柜门弹开,里面静静躺着两样世间仅存的、属于应寻的痕迹。
一枚磨损的黑色外套纽扣,是多年前十里街头短暂相逢,应寻无意间遗落的唯一私物。
一叠加密打印的旧密报残页,剔除所有罪证信息,只余下寥寥几句跨越山海的平安问候,是她们隐秘爱恋的全部见证。
这是偌大人间,仅有的、证明应寻热烈活过、爱过、拼过的细碎痕迹。
也是仅有的、属于她们两个人,无人知晓的温柔过往。
她轻轻捏起那枚冰凉的纽扣,指尖细细摩挲磨损的边缘。
脑海里重现那年街头相逢,晚风温柔,灯火细碎,两人咫尺相对,千言万语压于心底,克制相拥,念念不舍。
那是十三年黑暗岁月里,唯一的甜。
也是此后余生,无尽苦涩的开端。
功勋在册,笔墨千秋,世人永记她的壮烈功勋。
山河无恙,万民安宁,人间永享她的牺牲馈赠。
可只有恽书砚记得,她的应寻,从来不是冰冷卷宗里的烈士符号。
她是鲜活、热烈、桀骜、温柔的少年人。
她会疼、会累、会怕、会想念、会期盼相守、会贪恋人间烟火。
她拼尽一切换来盛世,却没能给自己换来半分圆满。
夜色深沉,满城灯火灼灼,盛世喧嚣未歇。
公寓一室寂静,孤身一人,满目疮痍。
恽书砚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保险柜,手中攥着那枚纽扣,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万里繁华。
举国皆贺,万人皆欢。
功勋永在,故人永别。
从此——
盛世年年无恙,山河岁岁清平。
青史字字功勋,余生岁岁荒芜。
她守着一纸功名册,守着一匣细碎遗物,守着十三年无人知晓的深情与等候,守着一场盛大又虚妄的人间大捷。
赢了天下,赢了清平,赢了万世太平。
唯独输掉了她,输掉余生,输掉所有朝夕与温柔。
纸上功名千钧重,人间再无并肩人。
功勋在册,从此,山河无人共,岁岁尽荒芜。
第95章 无声送别,静默经年
【壹·黎明雾起,一场不属于世人的送别】
深秋的黎明总是来得拖沓,浓稠的白雾像浸了冰水的棉絮,一层一层裹住整座刑侦技术大楼。天边还没有破开半点光亮,城市尚且沉在酣梦之中,马路上没有车流轰鸣,街边商铺紧闭卷帘,万家灯火尽数熄灭,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死寂。
这是属于恽书砚一个人的时辰。
大案落幕之后,城市已经沉浸在胜利的欢腾里许久。报纸的头版、电视的新闻、网络的版面,到处都在铺陈这场跨越十三年跨境扫黑专案的圆满结局。庆功大会的影像反复回放,立功受奖的干警站在鲜花簇拥的台上,接受掌声与敬意,民众奔走相告,感慨恶势力覆灭,终于夺回安稳烟火。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歌颂英雄的标语,茶馆夜市里,人人都在谈论无名卧底的壮烈牺牲,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献上崇敬与哀思。
那些缅怀是盛大的,是公开的,是可以放声感慨,可以红着眼眶诉说悲壮的。大家对着一个抽象的符号——“无名烈士”,倾洒全部的敬意。可这份盛大的悼念,完完全全和应寻的真实个体割裂开来,也和恽书砚割裂开来。
没有追悼会。
没有灵堂,没有黑白挽联,没有层层叠叠的花圈,没有前来吊唁的亲友战友。
没有遗体,没有棺椁,没有墓碑,甚至连一块可以供人驻足凭吊的土丘都不存在。
因为涉密的铁律横亘在那里。应寻的一生,生时隐姓埋名,活在伪造的身份面具之下;死时埋骨雨夜荒山,尸骨被山洪与碎石掩埋,连收敛遗骸都做不到;死后真实姓名永久封存,不允许任何形式的私人悼念公之于众。
就连恽书砚,这个和她隔着明暗两方,相守念想十三年的爱人,也只能够在无人看见的缝隙里,完成这一场送别。
凌晨四点四十分,法医办公室的冷白光管被轻轻按亮。灯管启动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嗡鸣,冷白的光线倾泻而下,铺满长长的操作台,照见台面上摆放的解剖器械收纳盒,半盒还没有归档的理化检材,堆叠整齐的案件笔录,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戊二醛消毒水,混着纸张油墨独有的淡涩气息。这是恽书砚浸泡了十三年的空间,她在这里见证过数不清的死亡,替无数无法开口的被害者厘清冤屈,送过无数逝者走完人间最后一程。
她见过太多人间的告别。
见过家属扑在棺木之上撕心裂肺的痛哭,见过战友列队肃立,军礼敬向逝去的同伴,见过白花堆积如山,哀乐缓缓回荡,所有人可以肆无忌惮宣泄悲伤,眼泪可以肆意流淌,思念可以大声说出口。那些离别有仪式,有见证,有出口,悲痛被看见,被接纳,被妥善安放。
可轮到她自己,所有宣泄的通道全部被封死。
恽书砚身上穿着干净平整的白大褂,扣子一丝不苟扣到领口,乌黑长发尽数束进工作发网,鬓角没有散落碎发。她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但是眼眶没有泛红,睫毛稳稳垂落,没有一丝颤抖。外人若是此刻推门进来,只会以为她又一次为了案件通宵加班,神情冷静克制,和往日无数个加班的凌晨别无二致。
她不能哭。
不能叹息,不能哽咽,不能喃喃呼唤那个刻在骨血里的名字。
但凡流露半分超出同事战友范畴的悲痛,就会引来旁人的探究,一旦十三年隐秘的爱恋被窥见,不仅会亵渎应寻身后的烈士名誉,还会泄露当年潜伏任务残存的涉密线索,过往所有牺牲,都有可能蒙上瑕疵。
痛,只能向内吞。
念,只能向内藏。
送别,只能向内葬。
办公桌正中央,平放着那份特级涉密的《功勋烈士名册》复印件,深墨色封皮沉沉压在桌面,烫金字体在冷灯光下泛出沉静的光泽。恽书砚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封皮,冰凉坚硬的质感透过皮肤传过来,像触碰应寻常年游走在刀光之下,带着薄茧与伤痕的手背。
十三年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缓缓漫上来。
最开始那一份搁置十二年的北上调任申请,意外获批的时候,她心底沉寂多年的心,第一次冒出微弱的悸动,那是十三年等待里,第一次触碰到同城相守的微光。重逢前夜,南北两地遥遥相望,两个人各自辗转无眠,把经年的思念,隐忍,忐忑在黑夜里反复复盘。十里长街短暂相逢,咫尺相对,眸光纠缠,千言万语全部压在沉默当中。那一次克制的相拥,没有告白,没有喧哗,没有逾矩的举动,十三年全部的等候、亏欠、牵挂,尽数收拢在短短一瞬怀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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