恽书砚凭借法医天生的敏锐感知,陷入无尽的预悸与内耗。无数深夜辗转惊醒,被惨烈的潜意识梦境裹挟,明明没有任何消息,心底却时时刻刻被巨大的惶恐笼罩。她照常上班勘验尸体,出具鉴定报告,在外人面前永远冷静强大,只有独处的深夜,才会任由无边的不安将自己吞噬。
再往后,深渊博弈,以身做饵,雨夜枪鸣,十三年沉案一朝倾覆,黑恶土崩瓦解,家国迎来盛世。
举国欢庆,人人得享太平。唯独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结局,是天人永隔。
这些回忆,没有办法向任何人诉说。不能和同事讲,不能和朋友讲,不能留下任何文字记录。这份爱恋,从萌芽开始,就生长在阴影之中,生时不能宣之于口,死后依旧要永久封存。
中途车辆停靠服务区休整,护送人员轮换简单进食。服务区人声嘈杂,来往旅客谈笑风生,赶路归家,奔赴各自的烟火人生。
旁人的世界热闹鲜活,可这份热闹,和车厢里的灵柩毫无关系。
恽书砚站在服务区的廊檐之下,望着来往的人群,冷风吹动她的衣襟。许许多多普通人,拥有最平凡的幸福,可以和爱人相见、相伴、同行、吵架、团聚。这些唾手可得的寻常,是应寻穷尽一生,都没能摸到的奢望。
她草草吃了几口食物,便回到车上,重新坐回灵柩旁边。
继续赶路,江河湖泊慢慢多起来,江南的地貌渐渐铺展开来。水田连绵,白墙黑瓦的民居星星点点散落原野,水汽氤氲,是属于金陵周边独有的温润气息。
天色向晚,铅灰色云层铺满天空,又开始飘起濛濛细雨。细密雨珠打在车窗玻璃,划出一道道蜿蜒水痕。
导航提示,已经进入金陵市域。
时隔多年,终于回来了。
这座城市,承载了她们全部年少心动,全部隐秘期盼。
记忆里的金陵,春日满城梧桐飞絮,夏日秦淮晚风习习,秋日落叶铺满长街,冬时落雪覆满青瓦。年少的时候,她们还没有被任务命运撕扯分离,曾一同走过老城街巷,站在古桥之上眺望江水。那时候未来尚且朦胧,苦难还没有铺天盖地袭来,两个人并肩站在栏杆边,没有直白的告白,只是沉默地吹着江风,心底悄悄勾画往后的日子。
后来命运翻转,应寻奔赴潜伏任务,隐姓埋名,坠入黑暗。从此同一个金陵城,变成两个人遥遥相望的精神寄托。应寻在危机四伏的敌营,无数个绝境时刻,靠着回想金陵的月色撑下去;恽书砚在这座城市坚守,每一个加班到凌晨的夜晚,望向窗外的月光,知道远方那个人,也在望着同一轮月亮。
那时候,人隔山海,不能相见。
如今,肉身归返故土,山海不再阻隔,却换成生死相隔。
【叁·车行老城街巷,满目风物尽是空凉】
护送车队调低车速,缓缓驶入金陵老城。
秋雨把整片老城浸透,青石板路面被雨水冲刷得油亮,倒映着两侧飞檐黛瓦。街边老店铺敞开门窗,热气从茶馆、面馆之中漫出来,下班归家的行人撑着五颜六色雨伞,步履从容,孩童在屋檐下嬉闹,市井烟火扑面而来,一派安稳祥和。
这就是应寻拼尽性命守护下来的人间。
车缓缓穿过一条条熟悉街巷,恽书砚的目光透过被雨雾蒙住的车窗,一点点扫过沿途景物,旧记忆一层一层翻涌上来。
街角那家老牌茶铺还在,木质雕花窗棂半开,蒸腾的茶香顺着雨风飘过来。多年之前,就是在这里,她们有过一次极为短暂的碰面。彼时风声紧张,两人隔着一张小小的木桌,没有多余交谈,只是各点一杯清茶,安静坐着,眼神交汇,千言万语压在心底,不过十余分钟,便要各自离开,生怕停留太久引来旁人怀疑。那一杯茶的温度,她记了许多年。
往前不远,是跨河的石拱老桥,栏杆历经岁月磨损,布满深浅痕迹。曾经秋夜,月色皎洁,两个人趁着夜色人流稀少,来到桥边,凭栏眺望滔滔江水。江风卷起衣摆,没有人说未来会有多苦,只是心底都藏着同一个愿望:等一切结束,就回到这里,可以不必躲藏,安安稳稳站在一起看江水东流。
巷道两旁高大的梧桐树,深秋时节,枯黄树叶被秋雨打落,一片片盘旋飘落,铺满石板路。从前秋天,她们也曾踩着满地落叶慢慢行走,不敢靠得太近,要保持合适的社交距离,只能借着擦肩而过的瞬间,交换一个短暂的眼神。
物是,人非。
风景一丝一毫都没有大变,古城依旧,江水依旧,茶香依旧,梧桐落叶年年如故。可当年两道并肩的身影,只剩下一个活人,和一具安放在车厢之内的孤棺。
车窗外世间烟火越是温热繁华,车厢之中的死寂就越发刺人。
街上的普通人不会知道,这辆低调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里面,躺着一位为了守护这份太平燃尽自己一生的姑娘。他们会在新闻上看见“无名烈士归葬金陵”的简短报道,会心怀敬意,感慨英雄伟大。但是没有人知道这个英雄的名字,不知道她的性格,她的执念,她藏在铁血外壳之下柔软的爱恋。
车队刻意避开闹市区主干道,绕开人流,沿着相对僻静的道路,向着城郊涉密陵园行进。一路穿行老城,一路满目旧迹,一路满心空凉。
恽书砚端坐在座位上,脊背挺直,神色平静,看不出半分失态。如果有外人看向车内,只会看见一位肃穆沉稳的警务人员,执行烈士遗骸护送任务,恪尽职守,端庄自持。
只有她自己清楚,每掠过一处熟悉场景,心底就像被细雨浸润,一点点漫开无边无际的荒芜。
曾经无数次幻想归来的画面。幻想任务落幕,硝烟散尽,应寻卸下全部伪装,洗去满身风尘伤痕,踏回金陵的土地。她们可以大大方方走在这些街巷,不用躲闪,不用伪装,不用害怕暗处窥探的眼睛,可以一起喝茶,过桥,看梧桐叶落,把过去亏欠的岁岁年年一点点补回来。
幻想之中的归城,是双向奔赴,是久别重逢,是苦尽甘来。
现实里面的归城,是忠骨独归,一棺孤冷,永无重逢。
十三年的期盼,熬到终点,换来这样一场归途。
车厢之内没有哀乐,没有哭泣,只有车轮碾过湿漉漉石板路发出低低的声响。灵柩静静躺在一旁,白布安安静静,再也不会有温热的呼吸,不会有眼底翻涌的惦念,不会有密报里那句简短的“安好勿念”。
这么多年,应寻在黑暗里面,对抗穷凶极恶的罪犯,熬过酷刑、背叛、猜忌、无数次濒死绝境,她赢了所有敌人,撕碎庞大罪恶网络,换来山河海晏河清。唯独没能赢过命运,没能赢到属于自己那一点平凡幸福。
车队缓缓驶离老城街巷,城市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道路两旁树木愈发茂密,向着陵园的方向靠近。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绵绵不绝,仿佛为这一场寂静归葬,落下无尽的悼词。
【肆·陵园幽院,孤棺落庭,半刻独留的阴阳对望】
涉密陵园坐落在金陵城郊山林之间,远离闹市喧嚣,院墙高大,林木葱郁。专门划分出一片僻静院落,用于安葬涉密不能公开身份的英烈。白墙黑瓦,庭院开阔,院中两株粗壮梧桐,秋风吹过,枯叶簌簌不断坠落,铺满青石地面。
院内没有络绎不绝的吊唁宾客,没有花圈如海,没有哀乐奏响,一切都静得近乎凄清。
车辆缓缓驶入院内的封闭式庭院,车门轻轻打开,护送人员脚步放得极轻,怀着满心敬重,合力将素白灵柩平稳抬下车辆,一步步踏入正厅,稳稳放置厅堂中央。
素白棺身横置,白布完整覆盖,没有铭牌,没有镌刻姓名,没有生平简介。
属于她的荣光,记录在重重加密的档案柜深处,绝大多数世人永远无缘窥见。
工作人员完成安置之后,按照既定流程,留出三十分钟独处时间,供专案负责人做最后的核验默哀。随后所有工作人员全部轻步退出院落,关上厅堂外的木门。
偌大一座庭院,秋雨敲打着檐角瓦当,发出泠泠细碎声响,梧桐叶子不断飘落,沙沙作响。天地之间,就只剩下恽书砚一个人,和厅堂之中那一具孤棺。
这是十三年的光阴里面,她们第一次真正拥有完完全全不受打扰的独处。
从前哪怕短暂相逢,也处处危机,周遭处处潜藏眼线,每一句对话都要反复斟酌,肢体接触必须极度克制,相聚转瞬就要别离。永远活在提防与拘束之中。
如今再也没有敌人窥探,没有身份枷锁,不需要伪装,不需要避讳旁人目光。
可生与死,一道棺木,便是不可逾越的万丈鸿沟。
厅堂光线偏暗,天光从高高的木格窗渗透进来,混着雨雾,朦胧清冷。空气中弥漫着木料、潮湿秋雨与淡淡的消毒防腐药剂混合的味道。
恽书砚缓步上前,一步一步走到灵柩前方。一身黑衣,身姿挺拔,神色沉静,眼眶没有泛红,没有泪水滚落,没有颤抖,没有失声。长久的职业训练,加上涉密身份带来的枷锁,逼迫她把所有汹涌悲痛全部向内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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