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空城,是暂时的空,是等待归人的空。
可如今她踏归故土,风物依旧,山河依旧,街巷依旧,年少记忆分毫未改,唯独那个许诺归来、许诺相守、许诺共渡岁岁春秋的人,永归山河,永不还乡。
从此金陵万古如常,从此余生岁岁无君。
她居住的公寓临江而建,楼层偏高,视野开阔,推开落地窗,便能俯瞰半座金陵城的烟火晨昏。白日里车马川流,市井喧嚣绵延不绝,河畔游人络绎不绝,整座城市鲜活热烈、烟火滚烫;入夜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星河落满人间,秦淮流水映着两岸霓虹,温柔旖旎,岁岁升平。
屋子被她收拾得极致规整、极致干净,一如她常年恪守的洁癖与克制。家具极简排布,一尘不染,物件摆放分毫不差,没有多余装饰,没有鲜活摆件,没有温热烟火,处处是规整的清冷、克制的空寂。就连储物柜里的衣物,都依照季节、款式整齐叠放,边缘对齐,如同解剖台上摆放齐全的勘验器械,冷静有序,不带半分私人情绪。厨房厨具一应俱全,却极少启用,大多时候她只是简单准备清淡餐食,草草果腹,不必费心烹制两人份的饭菜,再也不需要考量另一个人的口味偏好。
她把日子过成了模板般的规整有序,却再也填不满心底一寸荒芜。
每日晨昏定点往复,朝起暮息,上班勘验卷宗、解剖逝者、甄别痕迹、还原真相,恪守职业初心,坚守两人年少共同的理想;日暮归家,独处空屋、独对晚风、独看灯火、独渡长夜。日子平稳无波、无惊无扰、无痛无险,是世人艳羡的安稳顺遂,可于她而言,不过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机械往复,是一场漫长无期、无人共情的孤独苦修。
白日喧嚣可以掩人耳目,专业可以包裹情绪,体面可以伪装平和。解剖室里冰冷的器械、刺鼻的消毒水、严谨的鉴定规范,构建起一道厚厚的屏障,将私人情绪隔绝在外。面对每一具需要检验的遗体,每一份等待敲定的证据,她必须保持绝对理性,不能动容,不能感伤,不能任由私人的悲痛干扰判断。这份职业赋予她克制情绪的能力,在曾经漫长的十三年里,帮她稳住心神,坚守战线;如今这份能力,也成了一层厚厚的外壳,裹住内里翻涌不息的思念。
可每当暮色垂落,人间烟火升腾,晚风穿窗而入,携着金陵独有的温润水汽漫入空室,所有刻意压制的平静尽数崩塌。
她会独自伫立窗前,静静眺望满城灯火,眺望秦淮流水,眺望岁岁不变的城郭风物,眼底是万千盛景,心底是寸寸荒芜。有时一站就是一两个小时,直到夜色彻底沉下来,江边的游人渐渐散去,江面只剩零星晃动的渔火,她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走入空旷的屋内。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唯有时钟秒针持续走动的细微声响,一下一下,敲在空旷的寂静之中。
整座城池人潮汹涌,人人皆有归处、皆有牵挂、皆有团圆、皆有朝夕可依。
唯独她,坐拥满城盛景,孤身一人,无归人、无团圆、无来日、无圆满。
她常常沿着少年时的旧路缓步慢行。
从警校老巷到秦淮河畔,从梧桐长街到青石古桥,从老字号商铺到河畔石栏,每一步路都是年少并肩走过的旧途,每一帧风景都是两人共同珍藏的记忆。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发亮,缝隙里生出年年往复的细草,两侧院墙的藤蔓岁岁枯荣,街边老店的烟火岁岁升腾,河畔的乌篷船岁岁摇曳,欸乃水声岁岁悠长。
风物千遍万遍轮转,依旧是当年模样。
只是当年并肩缓步、低声闲谈、眼底有光、心底有诺的两个少年,如今只剩她一人独行。路上偶尔擦肩而过结伴同行的友人、相拥闲谈的恋人,欢声笑语落进耳中,都像细小的针,轻轻扎一下心口,不痛到难以忍受,却绵长不休。她下意识放缓脚步,拉开距离,不愿惊扰旁人热气腾腾的幸福,也不愿旁人窥见她周身化不开的孤寂。
曾经并肩的晚风,如今只拂她孤身一人;曾经共赏的落日,如今只落她眼底孤身;曾经许诺共渡的岁岁春秋,如今只剩她一人独熬、独守、独渡。
金陵如故,流水如故,晚风如故,落日如故。
唯人事永殊,唯故人永寂,唯余生永空。
【贰·四时轮归万遍,岁岁春来无你】
金陵的春夏秋冬,是一场永不落幕的循环往复,岁岁如期,年年归返,从不亏欠人间一寸风光,从不延误人间一季春色。
春樱、夏蝉、秋桂、冬雪,四时盛景轮番登场,岁岁繁盛,年年明媚,滋养着整座城池的烟火生机,温柔着万千世人的寻常岁月,唯独荒芜着恽书砚岁岁年年的余生。
春日樱落满城,春风渡遍九州,渡不得我半生孤寒。
每一年初春,鸡鸣寺的樱花准时盛放,漫天粉白叠缀枝头,如云似雪,温柔缱绻,春风一吹,落英纷飞,铺满长阶长巷。满城游人如织,结伴踏青、赏花祈愿,欢声笑语漫遍街巷,人人奔赴春日温柔,人人期许来日圆满。不少年轻的姑娘相约拍照,提着精致的纸袋,说着未来的规划,鲜活热烈的模样,总能轻易勾起尘封已久的回忆。
金陵的春,是全城最温柔、最热烈、最满怀期许的时节,万物新生,枯木逢春,人间处处是生机、处处是温柔、处处是希望。
恽书砚每年春日都会独自前来。她刻意挑选游人稍少的清晨,天色微亮,薄雾还未散尽,花瓣上凝着露水,整条花道尚且安静。
她不凑热闹、不随人潮、不祈愿、不期许,只是安静站在漫天花雨之下,静静看一场岁岁重复的春景。花瓣轻轻落在她肩头、发梢、衣襟,温柔轻盈,却压得她心口沉沉钝痛,经年不散。她不会抬手拂去花瓣,任由那些细碎的白色依附在身上,仿佛这样,就能短暂留住一点虚幻的陪伴。她偶尔抬手,指尖悬在半空,想要触碰什么,最终还是缓缓收回,落入掌心的只有冰凉的空气。
年少时,她们曾一同看过金陵春樱。
那年春日正好,风软花柔,两人挤在踏青人潮里,不喧闹、不嬉戏,只是并肩站在花树下,看落樱纷飞,听人间笑语。应寻彼时眼底澄澈温柔,轻声同她说,等风波平定、山河安稳,年年春日,我都陪你看满城樱落。那时她们尚且年轻,以为黑暗总有尽头,分别只是暂时,所有许下的约定,都来得及一一兑现。她们还商量着,待到那时,带上简单的干粮,在花树下久坐一整个上午,不必匆忙赶路,不必暗藏心事。
一句岁岁相伴,成了年少最真的期许,也成了余生最痛的虚妄。
如今樱花年年落,春风年年归,盛景年年在,许诺之人岁岁缺席、永不归来。
人间春日年年新生,万事皆有重头再来的机会。
唯独她们的年少,唯独她们的风月,唯独她们的相守,永无重头、永无归期、永无圆满。
游人年年岁岁奔赴春日、奔赴新生、奔赴热爱、奔赴团圆。
唯有她,岁岁奔赴旧景、奔赴回忆、奔赴思念、奔赴空寂。
春日落幕,繁花落尽,枝桠重归疏朗,人间奔赴盛夏。
盛夏蝉鸣不息,晚风岁岁温热,吹不回我旧年故人。
金陵的盛夏热烈滚烫,昼长夜短,蝉鸣昼夜不绝,晚风温润绵长,河道水汽氤氲,带着独属于江南盛夏的温柔暖意。护城河两岸绿树成荫,傍晚市民纳凉闲谈,孩童追逐嬉闹,烟火气息浓郁鲜活,岁岁年年,热闹如初。
盛夏于恽书砚而言,是此生最执念、最刻骨、最难以释怀的季节。
因为她们的初见在盛夏,许诺在盛夏,心动在盛夏,期许在盛夏,所有年少最赤诚、最热烈、最纯粹的温柔,尽数根植在盛夏晚风之中。
从前十三年,她岁岁盼夏。
盼盛夏晚风,盼盛夏月色,盼盛夏归期,盼那个奔赴黑暗的少年,能在某个热烈盛夏,踏光而归,赴她经年等候。每一年入夏之前,她都会下意识整理好一套轻便的衣物,放在衣柜最外侧,心底藏着一丝微弱的幻想,说不定这一年,音讯会如期而至。她还会备好防蚊虫的药膏,西南山林蚊虫肆虐,从前总担心应寻会受侵扰,这份牵挂,延续了整整十三年。
她熬过一个又一个无声盛夏,守过一夜又一夜无眠晚风,隔着千里山河,共享同一片月色,同听一阵蝉鸣,同沐一阵晚风。哪怕音讯寥寥、山海相隔、岁岁落空,心底依旧藏着一丝不灭的微光,笃定盛夏终有重逢日。
可如今,盛夏依旧年年滚烫,晚风依旧年年温柔,蝉鸣依旧年年聒噪,月色依旧年年澄澈。
只是所有盛夏,再无归人;所有晚风,再无共赏;所有期许,尽数成烬。
她常常深夜独行河畔,看盛夏夜色浓稠,看灯火映水摇曳,看晚风拂动垂柳枝叶。周遭皆是人间热闹、寻常团圆、烟火温柔,唯独她孤身立在盛世盛景里,守着一整个作废的盛夏、一整场落幕的心动、一辈子落空的等候。偶尔有结伴散步的人从身旁经过,低声说笑,话语随风飘到耳边,她便放慢脚步,等人群走远,再继续往前走,不愿惊扰旁人的圆满,也不愿旁人窥见她一身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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