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千里之外的黑暗深渊里，应寻隐去姓名、隐去过往、隐去所有温柔赤诚，孤身混迹虎狼窝，日日伪装、步步谨慎、时时搏命，在无人看见的泥泞与凶险里，死死撑住前线最险的关口，死死守住整条战线最关键的脉络。


    她们不能相见，不能通信，不能叙情，不能坦言牵挂，不能表露思念。


    身份不许，时局不许，任务不许，生死不许。


    可她们共享一场秋雨，共沐一轮长夜。


    金陵的雨落在她的窗沿，深渊的雨落在她的肩头。


    人间的夜困住她的孤灯，黑暗的夜困住她的孤影。


    那时的苦是真的，险是真的，累是真的，惶恐是真的。


    可心底的牵绊也是真的，遥遥的默契也是真的，无声的相守也是真的。


    那时风雨再寒，长夜再暗，岁月再难，她始终心知——


    这世间尚有一人，与她同担风雨，同熬长夜，同守初心，同等破晓。


    有盼可等，有心可念，有人可托，岁月便不算荒芜，长夜便不算孤绝。


    可如今，风雨依旧绵绵，长夜依旧漫漫，秋凉依旧岁岁重来。


    唯独那个与她共风雨、共长夜、共死生、共岁月的人，永远缺席了往后所有人间朝夕。


    盛世已至，山河已安，黑暗已散，长夜已终。


    所有人都走出了风雨，拥抱了天光，奔赴了圆满。


    只有她，留在风雨里，留在长夜里，留在旧年里，岁岁等候，岁岁空念，岁岁孤身。


    从此，余生每一场落雨，无人共听。


    余生每一个长夜，无人共渡。


    余生每一轮秋冬，无人共伴。


    余生每一寸岁月，无人共期。


    风雨如常，人事全非。


    旧景如常，故人永别。


    【贰·四时风雨皆复刻，岁岁触景皆刻骨沉伤】


    雨势渐渐绵密，雾色彻底笼罩整座金陵，城市远近的霓虹灯火、街巷路灯，尽数被雨雾晕开一层朦胧暖光，点点融融，散落满城，温柔缱绻，安稳平和。


    街头车流缓缓穿行，车灯在雨水中拉出绵长细碎的光影，街边商铺余温未散，零星晚归的行人撑伞慢行，步履从容，市井烟火温柔鲜活，处处皆是盛世安稳的模样。这满目繁华、满目祥和、满目岁岁安宁的人间，是应寻赌上一生、赌上性命、赌上所有年少与余生，拼死换来的太平光景，是她隐忍十三载、孤勇十三载、搏命十三载，一心想要守护的山河人间。


    山河无恙，国泰民安，烟火寻常，岁岁清平。


    所有世人安然听雨、安然入眠、安然团圆、安然岁岁朝夕。


    唯独创造这份安稳、守护这份人间的人，长眠于山河深处，再也看不见这岁岁繁华，再也触不到这人间温柔，再也陪不了她半分余生长夜。


    恽书砚静静看着窗外满目盛世烟火，眼底清淡无波，不起分毫波澜，心底却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漫开无尽沉凉与空茫。


    她站在盛世的边缘，看世人岁岁圆满，看人间岁岁新生，看四季岁岁轮转。


    唯独自己，岁岁停驻，岁岁回望，岁岁沉溺，岁岁孤荒。


    十三年岁月冲刷，足以改变人间万千光景，足以抹平世间多数伤痛，足以让生者翻篇、让往事淡去、让旧痕模糊。


    可冲刷不掉她心底刻入骨血的执念，抹平不了她心底生死相隔的鸿沟，淡化不了她岁岁雨夜重生的伤痛。


    每一次秋雨落窗，都是一次旧景重启。


    每一次夜色沉凉，都是一次旧痛复盘。


    每一次风声淅沥，都是一次旧念重生。


    旁人听雨，是闲适、是诗意、是清欢、是人间风月温柔。


    春听雨新生，夏听雨热烈，秋听雨清宁，冬听雨寂静，岁岁皆是风景，皆是释怀，皆是松弛。


    唯独她听雨，只余追忆、只余留白、只余遗憾、只余生死相隔的刺骨寒凉。


    她的雨，从来不是风景，是旧梦。


    她的夜，从来不是安宁，是囚笼。


    她的岁岁深秋，从来不是时节，是轮回不休的凌迟。


    无数个雨夜记忆在脑海里层层交叠，新旧光影往复穿梭，从前与现在、鲜活与死寂、相守与别离、期盼与落空，密密麻麻堆砌成一座永不坍塌的孤城，牢牢困住她余生所有岁月。


    她记得年少初识的第一场秋雨。那时她们尚且年少，尚未卷入滔天风浪，尚且一身赤诚坦荡，眼底是热烈理想，心底是来日方长。梧桐长街细雨绵绵，两人并肩慢行，雨丝沾湿发梢，晚风拂动衣衫，轻声闲谈学业、闲谈理想、闲谈往后岁岁年年，随口定下秋日拾叶、岁岁相伴的温柔约定。那时岁月温柔，人间明亮，风雨轻柔，她们以为所有前路皆是坦荡，所有相守皆是长久，所有约定皆可如期赴约，从未想过命运跌宕，从未预见生死离别，从未知晓一场山海博弈，会硬生生拆分她们的年少春秋，耗尽她们的所有温柔。


    她记得专案初启的连绵秋雨。那时黑恶暗流汹涌，案情迷雾重重，无数无名命案悄无声息发生，无数受害者沉尸荒野，无人昭雪，无人铭记。她初担后方重责，日夜坚守解剖台前，从冰冷遗骸中追索真相，从细碎痕迹中锁定线索，无数个雨夜孤身伏案，面对着无尽未知与凶险，心底惶恐沉沉，牵挂遥遥无期。千里之外的人刚刚踏入深渊，立足未稳，生死难料，音信渺茫，一整夜秋雨潇潇，一整夜心事翻涌，一整夜无声等候，无人倾诉，无人宽慰，无人分担半分重压，只能独自咬牙撑住整条后方防线，独自熬过无数迷茫惊惧的深夜。


    她记得那四个月彻底失联的死寂秋雨。那是她此生最漫长、最绝望、最煎熬的岁月，黑恶内部肃清动荡，全线封锁消息，应寻深陷敌营核心，彻底断绝所有联络，音信全无，生死不明。连绵秋雨下遍整座金陵，日夜不休，寒凉入骨，整整一百二十余个日夜，她日日煎熬，夜夜难眠，白日强装冷静履职办案，深夜独自枯坐长夜，反复推演局势、反复猜测凶险、反复承受未知的绝望。那一段岁月，没有光、没有盼、没有音讯、没有慰藉，唯有秋雨为伴，孤寂为伴，惶恐为伴，硬生生熬碎心神，熬尽温柔，熬出一身无人能及的坚韧与孤冷。


    她记得收官前夜的滂沱秋雨。风雨浩荡，夜色漆黑，全城肃静，暗流汹涌，十三年终局将至，所有人紧绷心弦，全员静待破晓。她满心期许、满心期盼，熬尽十三载风霜雨雪，只待大局落定，只待那人褪去黑暗、卸下伪装、踏雨归来，如约奔赴年少秋约，补完所有缺席的岁岁相伴。她以为熬过最后一场风雨，便能等来圆满，便能等来归人，便能结束遥遥相守、结束明暗相隔、结束岁岁孤等。


    可终究，天光大亮，盛世降临，山河清平，战局终定。


    唯独归人不归，约定成空，余生成憾。


    一场秋雨，终结十三载博弈，终结年少所有期许，终结半生温柔岁月，终结人间唯一相守。


    自那以后，世间所有秋雨，皆是重演别离。


    每一次雨落，都在提醒她：那场圆满终究落空，那个归人终究长眠，那段相守终究落幕，那段深情终究隔了生死、隔了山河、隔了永世不得重逢的岁月。


    岁岁复刻，岁岁重痛，岁岁凌迟，岁岁不休。


    【叁·四时轮回皆孤身，春夏秋冬无人共渡】


    夜色彻底沉落至最深，雨势恒定绵长，无增无减，无休无止，簌簌雨声填满整座空寂小楼，填满漫漫长夜，填满余生所有荒芜光阴。


    墙上挂钟秒针滴答作响，均匀、缓慢、刻板，在极致寂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一分一秒精准丈量着孤寂漫长的余生，一寸一寸消耗着无人陪伴、无人慰藉、无人共度的岁岁朝夕。


    恽书砚褪去外层衣衫，一身素净居家衣物，静静靠窗静坐。


    不翻书、不阅卷、不工作、不休憩、不寻任何消遣排解。


    她只是坐着，听雨、听风、听寂、听心底岁岁不息的思念翻涌，任由四时记忆层层复苏，任由孤身岁月层层铺展，任由绵长孤寂一点点浸透四肢百骸，浸透骨血灵魂。


    十三年来，她的四时春秋，三百六十五日，朝朝暮暮，晨昏昼夜，岁岁皆是孤身，岁岁皆是独念，岁岁皆是无人共渡。


    春日细雨蒙蒙，万物复苏，草木新生，山河回暖，人间处处鲜活明媚。春风拂城，花开满街，游人结伴踏青，亲友相约游园，笑语满堂，暖意融融，世人皆在春日里拥抱新生、拥抱温柔、拥抱团圆。唯独她，春来无喜，春至无欢，春日回暖暖不透她心底寒凉，春日新生唤不醒她尘封旧梦。满城春色皆与她无关，满城温柔皆不属于她。春日雨夜依旧孤身独坐，春日风声依旧独自聆听，春日花开依旧独自静看，无人共赏春光，无人共踏春街，无人共盼春来，无人共叙春暖。岁岁春来春去，唯有思念不减，孤寂不减，执念不减。


    夏日暴雨滂沱，夜风浩荡，星河璀璨，烟火喧嚣，人间热烈滚烫。夏夜晚风清凉，街巷夜市热闹，万家灯火明亮，世人围坐闲谈、结伴纳凉、团圆笑语，岁岁热烈圆满。唯独她，夏夜无温，夏夜无欢，夏夜星河无人共赏，夏夜风雨无人共担。惊雷阵阵入耳，只剩沉凉跌宕；夜风穿堂入户，只剩孤寂翻涌；漫漫长夏深夜，只剩孤身静坐。岁岁盛夏风雨，岁岁星河起落，无人共度夏夜，无人共沐晚风，无人共等夏夜星河落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