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惊心动魄的大案，早已归档沉寂；当年人人惶恐的黑暗，早已化作史书寥寥几笔；当年隐忍藏匿的深情，早已沉落岁月深海，无人知晓，无人提及。世间所有风波，尽数尘埃落定；世间所有罪孽，尽数烟消云散；世间所有亏欠，尽数归还给山河家国。


    唯独她的亏欠，无人偿还。


    唯独她的圆满，无人成全。


    唯独她的余生，永远悬空。


    从前十三年等候，是有期之空。


    那时的空，是悬心的空，是期盼的空，是黑暗里仍存微光的空。纵使岁岁隐忍，纵使日夜煎熬，纵使爱意难宣、相见难期，可她心底始终握着一点星火。她知道那个人还在世间某处，还在负重前行，还在以身抵暗，还在为了终局的黎明浴血支撑。那些年无数个加班到深夜的夜晚，恽书砚坐在解剖室外的休息椅上，指尖捏着已经冷却的水杯，会悄悄望向城市远处沉沉的夜色。她不知道应寻身在何方，不知道当下是安是险，不知道下一次传来的消息会是喜讯还是噩耗，可心底那一份念想实实在在地存在，支撑她熬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


    所以她能等，敢等，情愿等。


    那时的孤寂是有落点的，那时的坚持是有归宿的，那时的岁岁荒芜里，藏着一场未完成的重逢，藏着一份未说尽的深情，藏着一个熬得过黑暗就会到来的黎明。


    哪怕前路漫漫，哪怕岁月遥遥，眼底仍有盼，心底仍有光。


    后来十三年余生，是无期之空。


    真相落地，终局落幕，黎明到来，山河清明。


    可那束支撑她熬过半生黑暗的光，彻底熄灭在了盛夏的风里。


    所有等待骤然落空，所有期许骤然归零，所有隐忍骤然无意义，所有未说出口的话、未完成的约定、未兑现的朝夕、未相守的余生，尽数被生死隔断，彻底封存，永远成空。


    从此人间万里明亮，再无点灯之人。


    从此余生岁岁漫长，再无等候之人。


    她活在了盛世太平里，活在了山河无恙里，活在了人人圆满里。


    唯独活在了无你的虚空里。


    晨起开窗，春风拂面，满城桃李芳菲，燕语莺啼，人间新生满目，温柔遍野。街头行人结伴踏青，孩童追闹嬉戏，情侣并肩低语，阖家缓步闲游。世间烟火滚烫，圆满遍地，温柔遍地，热闹遍地。


    她立在窗边，静静望着满城春色，眼底澄澈如水，无羡无求，无悲无怅。


    只是春色再美，无人共赏；清风再软，无人共沐；人间再盛，无人共渡。


    她依旧晨起烹茶，日暮读书，在岗履职，静心授业，岁岁规整，年年自持。她把日子过成世人最羡慕的模样，安稳、从容、干净、体面，无波澜，无风雨，无纠葛。实验室里，她依旧严谨对待每一份检材，对待每一具送来的遗体，依旧会耐心给年轻后辈拆解鉴定逻辑，示范解剖操作，依旧会为沉冤得雪的案件轻轻松一口气。旁人看见的，永远是那个冷静克制、专业强大的法医恽书砚，没有人看见下班关上办公室门之后，属于她一个人的安静荒芜。


    可越是规整，越是空洞。


    越是安稳，越是荒芜。


    年少时畏惧风雨，畏惧别离，畏惧黑暗，畏惧落空。暮年方知，人间最可怖的从不是跌宕磨难，而是万事皆安、唯独我空的漫长无期。


    风波散尽，前路无盼，身后无归，半生风雨皆成过往，半生人间皆为旁人。她站在盛世之巅，看人间岁岁圆满，看世人岁岁团圆，独留自己一身孤影，空渡岁岁朝朝。


    【贰·烟火万千，无你皆是虚景】


    金陵的烟火，是永不落幕的繁盛。


    春夏秋冬，四时不绝。春日有花市喧嚣，夏日有夜市晚风，秋日有桂香满城，冬日有年节烟火。老街翻新数次，人事更迭数轮，可这座城的烟火气，永远鲜活，永远滚烫，永远温柔包裹每一个归人。


    无数人在这里相遇，相爱，相守，终老。


    无数人在这里安家，团圆，安稳，圆满。


    唯独她，自始至终，是这座城的局外人。


    这座城承载了她们全部的故事。


    初遇在金陵风雨，相知在暗夜博弈，相守在隐秘朝夕，别离在盛夏长风。


    曾经的烟火，是细碎温热、足以抵过世间所有苦寒的温柔。


    是深夜勘验结束，冬夜寒风凛冽，两人并肩走在空荡长街，分食一碗热汤，暖透一身疲惫；是雨夜归途，一伞共遮风雨，无言并肩，消解一日凶险周旋；是深夜办公室，一盏孤灯，两页卷宗，纸笔轻响，沉默相伴，熬过无数无人知晓的暗夜煎熬；是绝境余生，四目相对，无需言语，便懂彼此所有隐忍、所有孤勇、所有深情。那些短暂的相处，大多藏匿在黑夜的庇护之下，不能高声交谈，不能肆意流露情绪，连对视都要有所克制。可就是这样小心翼翼的相处，拼凑成恽书砚记忆里全部的暖意，支撑她熬过无数孤立无援的时刻。


    那时的人间寻常，因为有你，便岁岁值得，步步心安。


    那时的温柔太稀缺，太珍贵，太短暂。短短数年隐秘相伴，耗尽了她此生所有的人间暖意，透支了她余生所有的圆满机缘。


    如今，风月依旧，山河依旧，街巷依旧，烟火依旧。


    梧桐依旧年年落叶，江水依旧年年东流，老街依旧年年喧嚣，晚风依旧年年温柔。


    只是并肩的人，再也不见。


    她依旧走旧时的路，踏旧时的阶，看旧时的景，寻旧时痕迹。有时候出差结束，时间尚早，她会刻意绕远路，去往那些留有回忆的街巷。她不会刻意停留很久，只是缓步走过，目光轻轻扫过熟悉的铺面、墙角、路灯，不做过多缅怀，只是安静路过，仿佛完成一场无人知晓的隔空回望。


    路过当年深夜驻足的小摊，热气蒸腾，香气萦绕，人潮往来，笑语盈盈。无数人结伴而来，饱腹暖身，闲谈度日，烟火温柔，治愈人间。


    她独自立在人群边缘，安静观望，不入喧嚣，不沾热闹。


    眼底热闹万千，皆是旁人团圆；眼底温柔万千，皆是旁人风月。


    从前两人同食一饭，共抵风霜，共渡长夜，纵使身份隐秘、爱意难宣，可眼底有彼此，人间便有温度，岁月便有归依。


    如今人间烟火千万种，万般温柔，万般热闹，万般安稳，她却孤身一人，无同食之人，无共渡之人，无共情之人，无共老之人。


    烟火再盛，无你皆虚。


    风月再美，无你皆空。


    半生法证生涯，她阅尽人间百态，看透聚散无常。


    她见过一见钟情、相守白头的缱绻，见过细水长流、岁岁相依的安稳，见过历经磨难、不离不弃的羁绊，也见过猝然别离、天人永隔的悲痛，见过爱而不得、执念半生的遗憾，见过情深缘浅、两两离散的悲凉。很多死者家属跪在解剖室门外崩溃痛哭，放不下逝去的亲人，困在离别之中难以自拔，恽书砚无数次耐下心来，轻声安抚，理性开导。她见过太多人间的生离死别，清楚时间拥有抚平伤痛的力量，也懂得人总要向前继续生活。


    她安慰过无数困于执念的人，开导过无数陷于别离的人，渡走过无数陷于遗憾的人。


    她告诉世人，聚散随缘，得失由心，岁月会抹平一切伤痛，时光会释怀一切遗憾。


    可她渡众生，唯独渡不了自己。


    旁人的别离，尚有回忆温存，尚有旧情牵绊，尚有过往可念，尚有余生可盼。哪怕终身思念，至少曾明目张胆相爱，曾朝夕相伴相守，曾拥有过堂堂正正的圆满。


    而她们的别离，是彻头彻尾、毫无余地的阴阳永隔。


    生前爱意隐忍，隐秘藏心，不敢宣之于口，不敢露之于众，不敢求一朝一夕的相守圆满。死后功勋沉秘，过往封存，深情掩埋，无人知晓她们的羁绊，无人见证她们的深情，无人惋惜她们的别离，无人明白她半生孤寂的根源。就连悼念，都只能够私下进行，不能向外人诉说这份思念。不能和旁人讲起她们之间的故事，不能诉说心底的悲痛，连怀念都只能安放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这一生，她们从未拥有过明目张胆的相守，从未拥有过堂堂正正的圆满，从未拥有过世俗寻常的朝夕。


    唯一拥有的，是短暂相逢，是长久别离，是终身虚空。


    于是此后余生，四时风景皆虚，人间烟火皆幻，世间圆满皆与她无关。


    春日花开遍野，无人共赏；


    夏夜晚风温柔，无人共立；


    秋山落木萧萧，无人共看；


    冬雪漫天洁白，无人共候。


    年年四时景，岁岁无人伴。


    步步皆风景，步步皆虚空。


    午后天光温柔，庭院静谧安然，暖阳铺地，草木婆娑，清风穿庭，簌簌无声。这般岁月静好，是世人穷尽一生追逐的安稳，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余生。


    可于她而言，极致安稳，便是极致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