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玉伸手探他前额,手尚未探到,“方庭”睁开了血红的眼睛。
“上神,别挡我的路。”“方庭”眼望着虚空,对魂玉道。
他说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听起来便有一种诡异的温柔。
魂玉紧紧攥住他的肩膀,感知到属于方庭的魂灵并未入轮回,而是和躺在亭子里的女人一样不知所踪。
“须离……”魂玉声音颤抖。
魂玉说出这两个字的瞬间,原本只是望着虚空的方庭突然转头,流血的眼睛瞬间有了焦点。
“他终于化形了。”须离道,“你终于想起我了,小花儿。”
魂玉的心一下下用力跳着,他万年不息的灵体之痛在对方靠近的一瞬间平息,转而又愈发像扎进脊髓里一样,千刀万剐。
“告诉我,当年是昊天逼你那样做的。”须离缓缓靠近,红色的眼里流露出狠厉与急迫,“三万年,小花儿,我不恨你,我只恨天道和他道貌岸然的大弟子昊天大帝。”
魂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放了他们。”
须离眼中的温度一点点冷了下去。他眨了眨眼,少年干净清透的眼睛淌下红色的血。
“你和他们是一样的。”须离轻声道。
魂玉紧紧盯着他,扶住他肩膀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过了一会儿,须离从魂玉的手掌中摇晃着起身,轻启薄唇,声音如冷冽的冰:“上神,去过你无忧无虑万人景仰的日子,别挡我的路。”
话音刚落,方庭的身体与方庭母亲的尸体一齐升空,魂玉闪身紧随其后。
空中爆出一簇刺目的火光,照亮半边天。
遥远忻州城的慎思神庙前,天不亮就来排队的信徒齐齐跪下:“慎思神又现身了!他听到了我们的呼唤!”
紫宸放在神庙里的法器——一把算盘照见了神庙前发生的事情。
“上神,我们干脆捏个清醒诀,让他们把这些事全都忘了算了。”他追到停在半空中的魂玉身边,眉头紧皱:“虽然麻烦了点,但晚辈愿意回头去天庭蹲天牢,再求那司命给他们改一番记忆,好过这么多人被他骗。”
魂玉眼望着须离消失的方向,轻声道:“已经发生的事件不可更改。哪怕是神明,也不能随意更改凡人的命数。我们只能为尚未发生的事做准备。”
“那就是说他们愿意信这假神就随他们信了?”紫宸脱口而出,说出口才觉僭越。
魂玉侧头望他一眼,眼眸中尽是前辈看晚辈的欣慰,还有……几分决然的哀色。
“是啊,”魂玉再次转过头,目光穿透须离消失的那片云雾,道:“天道竟是如此残忍的东西。”
话毕,他的身影也消失在那片云雾里,只留下一句:“看好那座神庙,别让那群为虎作伥之人横生事端。”
“还有,今日的夕照很美,别忘了看。”
上神略微低沉的声音消失在耳际,漆黑夜幕下一时间只有紫宸独自飘在空中。
“我……”他摸了摸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天道当然是对的,我呸呸呸,我懂什么?我就一办事的小仙官。”
一番自言自语后,紫宸两耳不闻仙界好友的八卦询问,跑回那处有门有楣的慎思神庙,挑了处隐秘又视野绝佳的房梁栖身。
他走的时候给那群小沙弥和僧人下了点蒙汗药——神仙不能直接现身干涉凡间纷争,但这种不太直接的小伎俩,紫宸至多回去关两天禁闭。
这会儿天还没亮,神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但神庙里,一群假僧人假沙弥睡得四仰八叉的,呼噜震天响。
诵经堂里,本该供奉神像的神龛上仍旧空空荡荡。
魂玉朝着对方消失的方向追去。
无底界有那么多不入轮回的怨魂,其肉身也必然未经妥善安置。天上人间只有一个地方能给须离放这些不容于三界的东西。
那地方曾经叫死灵河,如今叫三界树。
第8章 斩仙诀
栽种在奈何桥边的巨大神树发出悦目荧光,随时间改变颜色,这会儿是朦胧的莹白,像是水雾弥漫的夜里的月光。
冥界这会儿连个鬼魂都没有。黑白无常押了魂下冥界,还没来得及送到奈何桥,接了昊天大帝的令,忙押着魂都躲去了阎王的天子殿。
“上神。”
孟婆宁兰仍旧立在奈何桥边微微俯身道。
她嘴角噙着一抹恬淡的微笑,千万年来不曾改变。
“宁兰。”魂玉的眼睛在神树的荧光下似有盈盈星光。
宁兰仍是微笑:“上神。”
魂玉看了一眼宁兰身后的巨大神树,朝那走了一步,被孟婆拄着拐杖挡住了去路。
“上神,别为难俺。俺是冥界的守树人。”宁兰微笑道,“若让阎王知道俺未经允许让人靠近神树,俺可要挨骂了。”
魂玉:“那你可知擅自放人进神树,让他得以在三界树内自由通行三界的后果?”
宁兰脸上流露出一丝疑惑。
“我去过凡界的三界树了,那里的守树人听话得很,昊天说封锁出入口便不让我进去。”魂玉话语变急,目光如炬:“他既不放我进去,也不会放别人进去。须离不可能会从天界的口子进去,那须离会去哪里?”
宁兰怔了两秒,了然地点了点头:“俺明白了。”
“姑娘,劳烦,去三界树。”魂玉对宁兰道,边说边往前迈了一步,大有宁兰不放他进去他便会硬闯的架势。
宁兰却撑了撑眼角的皱纹,扶了扶拐杖,仍是挡在魂玉上神身前。
“您二位看着俺这个老婆子从天地间一抹微尘长到如今的满脸皱纹。”宁兰抬眼,微笑道:“但若论亲疏,他亲手将俺敛集,护佑俺化身人形。”
“恩深似海。”宁兰抖了抖拐杖,敛眉道。
孟婆的神力从拐杖的末端浸透进奈何桥的万年湿土,很快向魂玉袭来。
魂玉面不改色,只手攥住孟婆的拐杖,顷刻间,所有神力皆被召回,要反弹击中宁兰面门时又被魂玉轻轻卸下。
“……上神。”宁兰面色惨白,颤声道。
魂玉在她耳边轻声道:“我能救他。”
宁兰呼吸一滞,下一秒,一股花香袭来,宁兰即刻失了意识。
魂玉揽住宁兰失去平衡的身体,将她安放在奈何桥边她站了数万年的泥土上。
抬步朝神树走去的时候,魂玉耳边突然响起每次他来冥界时宁兰在他身后说的那句话。
“忘川不忘情,独身不独行。”
巨大的神树发着光,走进后却不觉刺眼,光似乎自动向靠近的人减弱了亮度。
魂玉将手掌贴在树干上,闭上眼。
无数尸体挤在黑暗的三界之树树干里的场景在魂玉眼前展开。
有的身体只剩了半截,有的从魂玉头顶倒挂下来。魂玉面不改色,迈步在幽闭的树干里前行。
“我最后一次提醒你。”好听而又清透的声音在魂玉头顶响起,魂玉无意识抬了抬头,看见头顶有一颗头颅,面目尚能辨别出是那日那位老乞丐。
魂玉温声开口:“什么?”
“滚远一点,不然这账连你一起算。”须离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几分狠厉。
魂玉继续往前,道:“你先出来,再和我算账。”
一具只有半张脸的尸体突然出现在魂玉脸前,半边眼睛黑漆漆的像个空洞,另外半边真的是个空。
魂玉脸上毫无惧色,他没有后退半步,尸体却像恶作剧得逞一般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下一秒,魂玉伸手抱住了尸体削了一半的肩。
“……”笑声突然断了。
“疼吗?”魂玉问他。
游魂俯身生魂刚刚离身的躯体,感躯体所感,痛躯体所痛。
尸体在魂玉怀抱里散架,倒了下去,碎成了一地骨头。
过了一会儿,须离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上神你杀我那次疼。”他刻意拿腔拿调,听起来像在说笑话。
魂玉没有否认这句话,只站了一会儿便继续迈步在无数死状各异的尸体间寻找方庭的那张脸。
半只手臂倏地从魂玉身后飞来,魂玉像背后长了眼睛一般侧身躲过。
“我说笑的,小花儿,”须离口吻急了几分,“我知道是昊天动的手。那天我们都太虚弱了……”
魂玉低头,目光冷静地扫过一排尸体,道:“是我动的手。”
三界树内的空气一时间都更凉了几分。
魂玉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脚底下步子慢慢快了起来。
他知道须离想干什么。
他的时间不多了。
三界树里突然搅动起极恶极寒的罡风,罡风压着魂玉至阳的灵气将他往后推。
须离吼:“滚出去!”
罡风和无底界的恶咒风、死灵河的邪气一样与魂玉本身的灵力相克,魂玉顿时便觉喘不上气来。
他的头风突然又发作起来,随着头风发作而压不住的灵力在他的经脉里乱蹿,魂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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