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跟在仙宗时候一样,每每做了什么事,面对别人感谢的时候,都装得淡然平静的大师兄模样摆摆手,然后自己在背地里偷偷开心。
明明他才是同辈里最小的那个。
他抬爪子按了按喻连的额头,微微皱眉。
喻连声音越来越低:“别闹,小兔子不乖,我回宗会跟师伯告状。”
谢久白看向祝不死,指了指喻连。
先反应过来却是九穗痴,他冰凉的护指贴到了喻连额头,护指下的指尖触及到了他皮肤上的温度。
九穗痴:“烫。”
“糟糕。”
祝不死一骨碌爬起来,先是按了按他的脉,然后摸了摸喻连的侧脸、脖颈:“受寒,发了热症。”
喻连睁开眼,不太在意:“小事。”
他常常这样,吃两粒丸药就好了。
祝不死:“地上凉,起来,我们回客栈。”
喻连被他拉起来,祝不死架住他左边,九穗痴架住他右边,两人将他一抬,快步而去。
喻连个子不矮,再给他一年他肯定长得更高,但此刻还是吃了年纪小的亏,被架起来走脚尖堪堪着地。
“我只有一个要求。”他扑腾着努力够着地面,“能不能走人少的街?”
他们走了人最多最近的那条街。
被架着飘着走、头顶着兔子的少年一路上接受了无数人目光的洗礼。
喻连脚尖蜷缩,头越来越低,直到被这样架进了客栈房间里,耳根已经有了羞耻的红色——好在谢久白用自己的兔耳朵给他盖住了,守护了自己徒弟的淡然。
祝不死指挥九穗痴倒水,自己取得了喻连同意后,在他包裹里找到了好几瓶丸药,他精准挑出一瓶,倒出两粒,连水一起递给了喻连。
喻连仰头吞下。
“真没事儿,睡一觉就好了。”他喝完水脱靴上床,披着被子道:“九兄,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想问不死兄。”
九穗痴点点头。
房间里只剩下了二人一兔,祝不死拖着椅子过来,坐在喻连床前:“你想问我什么?”
喻连直言:“不死兄,你是不是知道我——”
他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祝不死承认:“有这么明显吗?”
“从你让九兄守与枫谷我就感觉不太对,”喻连颇为纳闷,“你们药修这么厉害吗?这都能看出来。”
祝不死:“仙宗没有跟你说过吗?”
“什么?”
“你吃的药,是我师尊陶玲仙君练出来的,而你现在用的丹方,”祝不死微微一笑,“九成是我改制的,换句话说,你算是我的病人。我从十二年前就知道你了,你的丹方我跟我师尊一起,前前后后改了三十六版。”
喻连呆了。
他每月的药都从丹峰拿,还以为是丹峰长老研制的,没想到丹方来自碧云天。
要知道碧云天的丹药易得,丹方却难求。
祝不死:“你师父应该是和我师伯扶阳药尊似乎有交易,扶阳师伯令我师尊细心研制,不可轻忽。”
喻连把头上的兔子拿下来,抱在怀里,出神道:“能让碧云天的药尊这般重视,想来应该不简单……”
他下巴压在兔子头上,越发想回孤渺峰了:“我师父对我真好。”
祝不死看了眼兔子,却发现那垂耳兔眸中并无笑意,反而有点晦暗。
喻连:“不死兄也很善良。”
他知道祝不死对丹方研究很深,如此帮忙,除了给陶玲仙君搭把手,想必也有一份医者仁心。
不料祝不死面色大变:“可不要对碧云天的药修说‘你真善良’之类的。”
喻连:“这是为何。”
“药修实力低微,斗法弱,在碧云天彻底发展起来之前,药修一脉总是被欺辱的那个,人善被人欺,善良对那个时期药修来说是贬义。碧云天发展起来之后,善良的贬义意味延续至今,宗内大部分的弟子都把这个词当做骂人和挑衅。”
“……原来如此。”
祝不死感叹:“其实碧云天出来的也不都是柔弱药修。我们祝氏一脉,就曾出过一位修道天才,是扶阳师伯最疼爱的弟子,叫祝余草。”
祝余草这个名字喻连相当清楚。
这可是写在谢久白简介中的人物,是他中了痴情花之后执念复活的‘心悦之人’,BUFF叠满了的白月光。
他当时见此人姓祝,就想到了祝不死。两人姓氏一样,说不准会有关联,他便引着祝不死的话头,想打探一二。
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祝余草。
这个在仙宗藏书阁里完全找不到的人,连沧山之战阵亡名单上都没有他的名字。
是有人接受不了他的死亡,所以强行抹去了吗?
喻连察觉到怀里兔子僵了一瞬,忍不住摇头,才提个名字而已,这就受不了。
他好奇道:“那我怎么没听说过他?”
祝不死叹息:“三百多年前,沧山之战,战死了,这事一直是扶阳师伯心里的痛。”
喻连摸摸下巴:“我见过沧山之战战死的修士名单,这位前辈的名字为何没有印象……”
祝不死诧异:“嗯?他的名字应该在很前面——”
垂耳兔从喻连怀中跳到桌子上,不小心将茶壶碰倒,发出一声脆响,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喻连:“小白!你小心点。”
“水都没了,”祝不死以为是自己说得太久,影响了喻连休息,导致谢仙尊不满意了,于是很有眼色地站起来,“我去让小二重新给你拿个茶壶来,你早点休息吧,好了之后还得赶回仙宗呢。”
喻连:“好。”
反应这么大,看来仙宗藏书阁里唯一记载了沧山之战阵亡名单里,祝余草的名字就是被谢久白抹去了。
小二上来送新茶壶,打扫了碎瓷片,喻连赔了点钱,裹着被子搂着火老大沉沉睡去。
深夜。
一直静静的兔子眼神呆滞,谢久白分魂出现在床边。
他无声无息坐到了床边,空茫的眸底几不可查地掠过一抹紫芒,扎根在他道心、骨骼、经络之上的执念翻涌而来。
视线落到少年熟睡的面庞上,然后一点点移到他掩在被子下的心口处。
一句轻之又轻的:“他没死。”不知道在向谁说。
也没有人回答他,这句话弥散的幽暗的夜色里。
火老大似有所感般打了个寒颤,马上就要醒来,谢久白温和地给喻连掖了掖被子,再度消失。
火老大唰的睁开眼,从被窝里钻出来,警惕地环视四周。
除了一只讨厌的死兔子之外没别的。
它也没立马放松,抱着胸,安静而固执地守在床前——跟白日里大剌剌的幼稚模样很不一样,像个真正的守护者。
喻连抱着它睡习惯了,没了它睡得不安稳,挣扎着要醒。
火老大飘到他身边,伸出小手轻拍他的脑袋,“没事,没事,老大在,小崽,乖乖睡觉。”
它哼了一小段专门学来哄小孩睡觉的调子。
少年眉间舒展,沉沉入睡。
-
喻连的病第二天见好,又吃了顿药,当天就要走了。
祝不死和九穗痴来送他。
喻连抱拳:“孜云州交给你们,我就先走了。”
祝不死轻笑,他处理完孜云州的事之后也要回碧云天,他有了新的灵感,感觉喻连心疾的丹方可以再次改良。
往常他只是尽量改好,这次却想尽全力试一试,把丹方改到最好。
他和九穗痴一同抱拳。
“再会!”
“再会。”
喻连踩着清渠,御棍飞去。
九穗痴看了一会儿,下意识要跟上去。
祝不死:“你干嘛。”
“……”
九穗痴停了下来,过了片刻,喻连的身影看不见了,他从怀中摸出一片枫叶。
那晚落在他掌心的不止喻连的手,还有这一片叶,他没有丢弃,而是收了起来——就犹如他当年珍藏那节衣摆一样。
他想见喻连,他见到了喻连。
可是师父没有告诉他,为什么他已经见过了喻连,却还想再见呢。
他想了半天没有答案,转身回了客栈。
他打算寄信去问一问师父。
-
半月后。
问苍剑冢的冢主给仙宗宗主兰泊风寄了一封信,开头内容谦逊有礼,越往后越客气越卑微,反复提及自己的徒儿九穗痴。
兰泊风越看眉头挑得越高——
“什么年轻人要创造机会多多认识,这不就是想跟我家孩子凑一对么?”
而就在此时,孤渺峰中。
谢久白的本体也收到了碧云天扶阳药尊的回答:“赤火红莲至纯至真,一旦情动就绝不会轻易改变,喜欢本来就是捉摸不定的,你若用手段介入,极有可能会引起赤阳丹心的反扑。”
“就算不会,那他下次心动或许是十年后百年后,你等不起。现在这种情况,哪怕他喜欢一头猪,你都得让他继续喜欢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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