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中料子再贵,质量对比起来喻连之前穿的,也相对粗糙。但那是用他们一起赚来的钱买的布匹,他不想扔掉,只做了外衫。内衬里衣都是用的储物袋中柔软的料子。
“可是我们说好了先给你买的。”
“我的不着急。你换上试一试。”
喻连完全没有打猎时候的高兴模样了。谢久白没回答他刚才的那些问题,他就反复告诉自己不要深想。
他换上了新衣服,在谢久白面前转了一圈。
“好看吗?”
“好看。”
谢久白估算过,阿连最多再长半年或者一年的个子,大概就定型了。这身衣服以后穿,不大不小正好。
他塞给喻连一个储物袋。
喻连一看,里面全是谢久白新做出来的衣服,六件。
谢久白:“闲来无事做的,今日一并给你。”
喻连量了量这些新衣,发觉都是与他身上穿得这件一样,略大一点。不是他们攒钱买的布,而是谢久白之前存的布料,如今全都做成了衣服。
师父之前做衣服从来都是只求合身,也从来没有一下子塞给他这么多衣服过。
喻连强撑起一个笑,扯了下袖口和裤脚:“不太合身。师父,你再帮我改改吧。”
谢久白站在他身前,帮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微微低头。
“不用改,过段时间再长高一点,就正好穿了。”
喻连固执问道:“为什么不改,我就是想穿正好的衣服,这下大一点的衣服穿着不舒服。怎么一下给我这么多件,难道过段时间你就不会给我做新衣服了吗?”
谢久白没说话,眼底闪过一丝无可奈何。
喻连脑中某根紧绷的弦被无声一拨,他张了张嘴,捏着储物袋的手指一刹变得冰凉。
想说话,可眼泪先声音一步无声落了下来。
“……外面他们,师伯,说的是什么意思。冥界破封了,什么时间,那都是什么……??”
谢久白指腹擦去喻连脸上断了线的眼泪,声音轻的近乎无了。
“生死泯。冥界破封,修仙界拦不住,我用生死泯,能和冥界一起消散。我不告诉你,只是不想你像现在这样流泪。对不起阿连,最后的几天,我不想看见你哭。”
生死泯。
喻连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挡开谢久白的手,十指捂住自己的脸,冰凉的掌心刺激着他的感官,他想把眼泪憋回去,可顷刻间眼泪就流满了掌心。
喻连哭得无声无息,肩膀却在耸动颤抖。
谢久白喉间塞了团棉花似的,哽得他发疼:“阿连,别哭了。”他伸手去摸喻连的脸,喻连再一次挡开了他。
他狠狠擦了一下脸,通红着眼眶,冷静道:“你不可以走。”
“你是我师父,你说了要教我做饭的。但是我太笨了,实在学不会,在我学会之前你不可以走。”
“衣服做的太少,我还会长高,长大,区区六七件衣服,完全不够穿。”
谢久白回答:“学不会做饭也没关系,腌菜能吃很久。菜谱我已经默了大半,回家交给你师伯,你想吃了,就找他,让他给你做。”
“至于衣服,飞仙镇有一家做工很好的裁衣店,就在……”
“我不想知道!”
喻连声音蓦地拔高,“谢久白,你教我做饭,教我和火老大做跟你一样味道的饭菜,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今天?”
谢久白道:“是。”
喻连胸腔都在颤抖:“……原来你是在告别啊。”
“师父,我们七月二日成婚,今天八月二十一,我们成婚才五十天。可是你说了要陪我一辈子的,要跟我游历九州,我们一起携手相伴大道,白头偕老。这才五十天,怎么就算得了一辈子?”
“到我死亡那天,就算是一辈子了。”
“才不算!谢久白你就是个骗子!骗子!你还说等我百岁之后我们要宝宝!现在连百岁都没到,算什么一辈子!骗子!”
‘死亡’二字犹如压垮喻连情绪的最后一片雪花,他哇哇大哭,和小时候丢了糖没什么两样了。
喻连灵力逆流,心脏抽痛,经脉淤堵之下,心脉和经络泛起赤金红光——这是心疾发作前的征兆。
十几年来,第一次在不是初一的日子里发作。
谢久白目光一缩,将他压在怀里,灵力疏解着喻连的经脉,一边轻拍他的后背一边低声安抚:“阿连!阿连,情绪别激动,深呼吸……放松……”
喻连完全没办法放松,他在谢久白怀里挣扎着,哭声都嘶哑了。
师父怎么会死呢?
他从来没想过师父有一天会死。
这么猝不及防的告别,发生在他觉得平平无奇的一天。
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乱,眼前模糊一阵清晰一阵,像一只应激之时什么也听不进去的猫,疯狂挣扎抗拒接收周围一切讯号。
喻连太年少了,才十八岁,在甜蜜过一段时间后,骤然知道在他生命里最重要的师父、道侣,马上就要死了。
什么大义什么九州天下,都比不过此刻他的钻心之痛。
谢久白紧紧抱住他,任由他踢打抽泣也不松手。
许久。
翻涌的气息被谢久白压了下去,喻连哇地一声,吐出一口滚烫的血,整张脸都白了。
这一口血吐出来,也许是从应激状态出来了,也许是没力气挣扎了,总之他呆站着流眼泪,却没用动。
他们回来之时外面天色还是亮着的,现在已经变黑了。
屋内没有点灯,也是一片漆黑。
在这种漆黑和寂静里,喻连看见了谢久白颈侧被他抓出来的伤痕,他才像是醒了似的,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慢慢抬起,反手抱住了谢久白,哑声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反复道歉:“对不起师父,我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我知道你是为了九州,也知道我不能任性。师父,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明明你已经很难受了,忍着难过替我打算、准备了这么多……可我还这么不懂事。”
“没有不懂事。”
谢久白掌心扣在他脑后,闭着眼说:“……阿连没有不懂事。”
喻连眼睛压在他肩头:“还有多久?”
谢久白默然片刻,“今晚。”
四大仙门的人找上门来,也是感觉到他在地下的封印屏障撑不过今晚了。
“如果他们没来,你打算怎么告诉我?”
“……”
喻连明白了:“原来是不打算告诉我。想要一走了之,或许只会给我留一封信?或者让师伯告诉我。”
谢久白:“我不知道怎样告诉你。”
他以为喻连又会哭或者骂他几句打他几下,可是喻连却吐出一口颤抖的气,从他怀里挣开,与他稍微拉开一点距离。
“师父,你就该直接告诉我,不需铺垫,不需委婉。我不只是你的弟子,还是你的妻子。凡人都说夫妻患难与共,一体同心,你不告诉我,只自己难过,当我知道了,我只会加倍难过。”
“难过要分担开,才不会把一个人压垮。师父,我们成婚了,我是还不够成熟,但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你得相信我,相信我缓过来之后能承接你的情绪,能消化你的情绪,而不是一个人什么都憋着。”
喻连双手捧住他的脸,这是种很珍爱对方的姿势。他眼里的难过、心痛和温柔与眼泪一同溢出来了。
“如果等你走后,我才反应过来,你教我做菜,做那么多腌菜,给我做衣服其实都是为了告别。我觉得那一刻我一定会痛彻心扉,我会想,你给我准备这些的时候,心里该有多难过。我一想到你那么难过,我就要疼死了……”
谢久白被他这几句话逼得眼圈泛红。
他缓了片刻,才说:“阿连,我还给你准备了些东西。本来是打算之后给你的。”
他牵着喻连的手走到桌前坐下,点了灯。
屋内亮起柔柔的暖光。
谢久白一挥手,桌子上出现数个储物袋。
“第一个里装得是我身上剩余的灵石。第二个里是许多珍奇灵花异草和珍品丹药。第三个里是灵符法器法袍之类的杂物。以及这个。”
他将孤渺峰峰主的令牌给了喻连。
“宗门之内,峰与峰之间是历代传承的,以后你就是孤渺峰的峰主。日后不愿修仙,也可在孤渺峰安然一生,要记得,不要在夜晚或者天冷的时候泡在莲池里。”
谢久白清点几日,他再不贪灵石灵草,修为也在这摆着,找奇花异草很容易,过往积累在孤渺峰的修仙资源全在这里了,如今一并给了喻连。
喻连鼻尖是红的,眼皮是肿的。
谢久白指腹抚过他眼尾:“算是遗产,都留给我的妻子。”
遗产?这算什么,升官发财死相公?
喻连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点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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