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连蓦地睁开眼,近乎踉跄地下床,惶惶然推开房门,急切望向院中:“师——”
兰泊风和陶玲仙君站在院中,一齐望向他。
“阿连醒了。”兰泊风将手中一碗汤羹放在桌上,“来吃饭吧。”
火老大飞出来,将木屐放到喻连脚边:“阿连,不许赤脚。”
喻连趿拉上木屐,走到桌前,“……师伯,陶玲仙君。”这些菜都是他爱吃的,还有一个小菜碟,似乎是师父留在沧山小院的腌菜。
陶玲仙君轻轻颔首:“冒昧打扰。你心疾犯了,正好我在沧山,你师伯就请了我过来给你诊断。”
结果诊断的时候这孩子一直在掉眼泪,她看着都觉得着实可怜,更别说兰泊风这个师伯了。
兰泊风压着喻连的肩膀坐下,“尝尝,师伯的手艺也不错的。”
他显然是完全按照谢久白留下来的菜谱做出来的饭菜,跟谢久白做出来的有七分相似。
喻连面上的惶然和急切全然不见了,看着像是恢复成了正常模样。
他抬头对兰泊风说:“抱歉师伯,让你担心了。”
兰泊风摸摸他的脑袋:“没事。”
陶玲仙君没有留下吃饭的意思:“你的丹药药方近些年都是我徒儿祝不死在负责,我只负责最后的炼丹,所以具体的远没有他了解。你师父应该和你说过,随着你境界的提升,你的心疾只会愈疼,我建议你去碧云天一趟,让我徒儿细细给你看一看。”
她将一块令牌放在桌子上,客气地说了句告辞,不等喻连反应,就离去了。
兰泊风拿起令牌看了看。
“这是进出碧云天无疾药谷的凭证。”
喻连:“好。”
他安静地吃着饭,桌上菜很多,他一口一口吃着,兰泊风估摸着他快饱了,但喻连吃饭速度不见减缓,反而越来越快。
“阿连。”
兰泊风抓住他的手腕:“阿连,别吃了。”
“师伯,饭好吃。”喻连回了一句,把所有腌菜都倒进了灵米粥里拌了拌,吃了个干净,桌上那么多菜他一口没剩。
吃完他放下碗,微微一笑:“谢谢师伯。”
兰泊风静了一会儿:“阿连,别糟践自己。你师父让我照看你,他肯定也不希望你……”
喻连:“没有。是真的饭好吃。”
兰泊风看着他平静的眼睛,心里堵得难受:“你若是想哭,可以直接发泄出来。”
喻连:“我已经哭过了。师伯,你不必太照顾我。我想请师伯帮个忙。”
“你说。”
“宗门的藏书楼生死泯相关的我都翻遍了,但是没有找到解决办法。我想去其他宗门的藏书楼看一看,但我不是他们宗门的弟子,所以——”
“阿连。”兰泊风握住他的双肩,“阿连,生死泯若有解决的办法,我绝不会让你师父走到今天这一步。”
“………”
喻连垂眼:“我知道了。师伯,我想睡觉。”
兰泊风:“好。你要是想见你师父,等你休息够了,师伯陪你去沧山。”
喻连没有应声。
师伯是一宗之主,本来就事务繁忙,他失去师父很痛,师伯失去自己的师弟也很痛。他不应该那么不懂事,让师伯过来照顾他。
他已经十八岁,是大人了。
喻连回屋,等兰泊风离开孤渺峰后,他在书桌前摊开一张纸,研磨后落笔写字。
他一个字没说,火老大却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
喻连笑了笑:“老大,知道我要走?”
火老大蹭了蹭他的鼻尖:“嗯。你知道的,我不喜欢他,但不喜欢,他也是家人。别怕小崽,你做什么老大都陪你。”
“老大,你真好。”
“是最好。”
喻连将信压在砚台下,扛着包裹离开了宗门。
火老大漂浮在他左肩,一如当初他们去孜云州执行任务的时候。
傍晚。
兰泊风又过来了一趟,准备做晚膳之时发现了喻连留下来的字条:[师伯,阿连离宗一段时间。勿念,勿寻,勿忧。]
他愣了下,随后苦笑。
“谢久白,你徒弟跟你真是一个脾气……”
三百多年前,谢久白离宗的时候,也是留下了这样一张字条。连内容都差不多。
-
浮屠佛门。
喻连拱手低头,在山门外站了许久。
守门的小僧为难道:“我浮屠佛门的藏经楼不对外人开放,这是寺规,绝不会破例的。”
喻连道:“劳烦再去通报一声非怜大师,我不看经文,只看藏经楼内与生死泯相关的古籍。”
“喻施主,真的不行,您还是尽早离去吧。”
“若非怜大师无法做主,请他联络了悟大师。在此之前,我会一直在这里等。”
守门小僧只好又去了,回来后道:“了悟师父在沧山,他说他现在没有时间管这些琐事,一切交由非怜师父处理。非怜师父的意思还是,寺规不能破。”
喻连动作不变:“那了悟大师何时能有时间。”
“这个……小僧不知。”
“还请告诉非怜大师,我会一直在这儿等的,直到了悟大师有时间。”
守门小僧唉声叹气,又上去了。
喻连知道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他低着头拱着手,在这里站了一日又一日。
清风拂山岗,林梢轻动,佛山清净,空无花的花瓣落下一片又一片,落满了少年身后蜿蜒的青色石阶,也落了他满肩。
第五日,山上终于有了动静。
非怜大师握着传音玉佩出来,传音玉佩上浮现了悟的身影:“师兄,我着实没办法了,你自己同他说吧。”
喻连:“了悟大师,晚辈——”
了悟大师打断道:“贫僧知道。”
喻连腰背更弯了几分,将求人姿态摆得分明:“我可以发道心誓,绝不会看你们的经文,我只看和生死泯相关的古籍。”
了悟大师淡淡道:“喻小友,前些日在沧山之时,贫僧请谢仙尊为九州出手,你却说,那是逼你师父命祭,言辞戾气极重。当时当着你师父的面,贫僧不好多说,如今贫僧劝你一句,你如此年轻有天赋,戾气太重,只会影响修行。”
“为人处世太过狂妄,太过出头冒尖之人,往往得意不了太久。”
喻连道:“多谢大师教诲,喻连,铭记于心。”
“那藏经楼的事……”
了悟大师:“喻小友,藏经楼不可能对外人开放。”
喻连放下了手,僵直的后背和四肢缓和下来后,通身都有一种又麻又痛的感觉。
了悟大师切断了传音玉佩,非怜大师道了句阿弥陀佛,也转身离去了。喻连看了会儿,说了句:“原来没有师父罩着,浮屠佛门的大门都进不去。”
他师父还没死,可在这些人眼中,和已经死了没有区别。
喻连下了佛山,在佛山脚下找了个阴凉处,启用了寄灵咒。
“神心澈,我在佛山脚下,拜托你……”
佛塔内。
寂尘抄写经文的手一顿。
他摇了摇桌上的铃铛,手腕上的火莲子佛串也跟着晃了几下。
有小僧推开塔门进来:“佛子,您有什么需求?”
寂尘平淡道:“藏经楼里,还有没有我没看过的经文?”
小僧道:“回佛子,还有六本。”
寂尘:“全都拿过来——还有其余我没看过的古籍,也一并拿过来吧。”
小僧:“您也要看古籍?”
“也?”寂尘问,“还有谁要看。”
“呃,没谁。”在佛子面前提仙宗那位,会被了悟师父逐出山门的吧。小僧低头道,“这就给您拿来。”
寂尘:“了悟师父不在,非怜师父忙碌,这等小事,就不必告诉他了。等我有了新感悟,再告知他们。”
“是。”
寂尘见他走了,目光平静移开。
他指尖摩挲着喻连用过的朱笔,回想喻连方才说的话:[神心澈,很抱歉,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让你破戒欺骗同门和师长,但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了。]
寂尘脸上完全没有说谎的心虚。
自从谢仙尊出事后,他已许久没有和喻连寄灵。
今日再次寄灵,有些变化好明显。
喻连的气息完全变了,之前那种幸福满足和红润感完全消失。
他身上的稚气天真被眉宇之间的坚毅和哀伤取代了,整个人像是绷紧了的安静弓弦,成熟许多,清瘦许多。
寂尘想下去陪一陪他。
但他能帮到喻连的地方,只有在为数不多他没看过的古籍之中,帮他找关于生死泯的信息。
他被困在塔中,就算找到了生死泯的相关信息,能往外传递的信息也很少很少,不如自己亲自翻看古籍来得详尽。
喻连一定是没办法了,才会找他帮忙。
两日后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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