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由得松了口气,还好他提前跟喻连说,别让他把自己来过的事说出去。
只是通讯之时谢久白很少说话,都是喻连在说。
偷听的次数多了,苏邻几乎已经确定了他们两个的关系。
堂堂仙宗大师兄在和自己的师父搞禁忌之恋,传出去,只怕整个修仙界都会惊掉下巴。
这段禁忌之恋里,他这位大师兄和谢久白的情感付出似乎并不对等。
苏邻看见好几次,喻连坐在竹屋一楼二楼相连的台阶上,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传音刻纹,绞尽脑汁地想跟谢久白多说几句话。
他说得很有趣跟好笑,苏邻都被逗笑了好几次,但谢久白的回应永远都很简短,甚至只有一个:“嗯。”
多少次,苏邻看着喻连低落的神情,心里止不住涌起火来:“你怎么不发脾气?你是仙宗大师兄,是灼阳仙尊,杀落冥教十二坛主的时候那么狠,在外面那么硬气,那么骄傲,对着谢久白就那么软,那么迁就?那么听话?”
他也看清了喻连自己一个人究竟是怎么生活的。
喻连心窍没了——起码在他的感知里是没有了的。
也有一种可能是,这是喻连从问劫期跌落的后遗症,谢久白用了别的手段屏蔽别人感知,都是为了保护喻连。
毕竟苏邻也算是在仙宗长大的,他实在想象不到谢久白骨子里那么傲的人,会欺骗自己弟子的感情。
喻连生机衰弱,精力不济,随时随地会睡着。
地上、桌边、水池边……各种想象不到的地方他都能睡着。一天睡好几次,有时候睡得时间长,有时候睡得时间短。
苏邻会把他搬到屋里睡,喻连醒来会茫然一会儿,然后继续去做别的事,明明腿有问题,偏要给自己找事做。
一天能摔好几次,苏邻看他拖着腿在地上爬了好几回。
或者拖着小板凳等在门口,一等就是许久,掐个好时辰,兴高采烈地谢久白通讯。
自己摔倒的事一句带过,好玩的事大说特说,给对面提供情绪价值。
每一次,苏邻听着他们两个的对话都会生气。
贱不贱?贱不贱?
想让他注意你你就卖惨啊?卖惨都不会卖的笨蛋,而且人家不愿意搭理你你看不出来吗?热脸贴冷屁股作甚!
爱这种东西实在是恐怖,能把人从硬骨头变成软骨头,把硬气变成低声下气。
天资那么好,不好好修道,非要搞禁忌恋,真是蠢货。
骂到这里,他突然想起来,当年他厌烦喻连,跟他保持距离的时候,喻连也这般对着他热脸贴冷屁股了一阵。
喻连似乎一直都是这样,很重视他与别人之间的情感,也很乐意放下身段去维系。
当时他们只是关系很普通的同门,对同门尚且如此,更何况对着谢久白……他所谓的爱人。
苏邻深吸一口气,闪现在篱笆门外,把等睡着了的喻连抱回屋里。
先帮他捏了捏腿,然后给他掖上被子。
“我不能再在这里待了,明天就走。”
他还得去找下教主,让教主安排下他怎么‘死’,好脱离仙宗。
苏邻蹙眉道:“那传音符篆看起来快用完了,用完了后,你就别等他了,真被艹上瘾了,找些别的男人就是。你同他说的那些话,听着叫人恶心得慌。”
他知道他说的这些喻连听不见。
喻连能听见的话他大概也不敢说。
苏邻见他脸上又沾了些灰,想伸手给他擦去,伸到一半僵住,换成了清尘术的法诀。
……
深夜。
床上安睡的少年额头冷汗密布。
吞入腹中的复忆丹溢出一缕冥气,冥气溢出后,复忆丹的药效轰然散开,疯狂吞噬着忘忆丹的药力。
那一缕冥气蔓延到喻连识海之中,触碰到了一圈禁忌法纹,它蚕食着禁忌法纹。
刚被忘忆丹抹去的记忆,和尘封了十四年的幼时记忆,带着残酷的、凄厉的、肃冷的气息,像是粘稠鲜血一样,流淌进了喻连的识海。
他是生生痛醒的,睁眼的刹那,双目血红。
喻连从床上翻滚下来,跪在地上,捂着头痛苦低吼。
他识海似乎分裂成了三部分,一部分的自己很幼小,蹬着学步车,跟在谢久白身后,只能看见谢久白的腿弯,视角里的谢久白太高了,高得他看不清他的脸。
他只能仰头追着谢久白喊:“爹爹!”
另一部分的自己在孤渺峰悠然度日,躺在树上,阳光穿过斑驳树影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谢久白挽着袖子从厨房出来,对着他淡淡喊道:“阿连,吃饭了。”
他则揭开盖在脸上的莲叶,嬉笑:“来了,师父。”
最后一部分的自己同样站在幼时的这处小院里,谢久白捂住了他的眼睛,对他说:“阿连,对不起…对不起…很快就不疼了……”
滴答。
血珠从他胸口流淌到谢久白手腕上的姻缘情丝结上,淌过玉铃铛,又从玉铃铛上坠下,坠落到地面。
时间扭曲,天旋地转。
那滴血穿透了地面,穿过时间和空间,落在他被分裂成三部分的识海中间,血色瞬间蔓延弥散。
喻连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剧烈发抖。
他几乎睁裂的眼眶也弥漫起一汪血色,混合着眼泪,砸在了地板上。
良久,喻连慢慢抬起头。
耳边陡然嘈杂起来,眼前出现一帧帧的幻象。
他看见谢久白抱着幼小的他进屋,拍着他的屁股,对他‘爹爹’‘爹爹’的叫喊很无奈,轻轻念着童谣哄他睡觉。
他又看见谢久白牵着长大的他进屋,亲吻他的唇,脱掉他的衣服,情热和欲望蔓延,他勾住师父的腰,师父身寸进他体内。
就在他身后。
就在同一个位置,几乎一样的床上。
幼时、少年时、成婚后,所有的经历割裂而扭曲,狰狞地织成一张窒息的大网,将喻连从四面八方笼罩了。
“爹爹,我不想叫过来。我想重新有个名字,小城街上的人叫我过来的时候,好几条小狗都会过去,他们也叫‘过来’。”
“阿连,过来,到师父这里来。”
“爹!你打猎回来啦,我好想你!”
“夫君!你打猎回来啦,我好想你哦~”
“爹,你叫叫我。”
“喻连。”
“师父,你别生气了,喊喊我嘛。”
“阿连。”
“我保护爹爹。走开。喜欢。小草、小花。过来,过来……”
“你最好给我解释解释,不要、再、爱、我、了——是什么意思!”
“倘若一日,天地共惩,你三千雷劫加身,我便以身相陪;你魂飞魄散,我便上穷碧落下黄泉,将你抢回我身边;你身死道消,我便与你合棺而眠。”
“丹药是甜的,喜欢吃甜么。”
喻连看见谢久白掰开幼小的他的嘴,喂他吃了一颗丹药,强行凝聚了他心窍精华。
从此就有了他每月初一的心疾。
血泪从喻连空洞的眼眶流下。
他缓慢地从地上起来。
下了二楼台阶,走到小院之中。
环视周围,一切还是那样,一切又完全不同了。
喻连赤脚踩在地上,晃着身体,一步一步地往外走去。
他瞳孔的暗红之色越来越浓,神色也越来越恍惚,脸颊上的血泪痕迹好似艳丽的厉鬼。
一道又一道的幻影在他身边、眼前、识海浮现。
“爹爹,我知道你想杀了我。”
“师父,你对我可真好呀,你怎么这么好。”
“我只是你养的药,到了时间,就该死了。”
“唉,这镯子能不能快点开满?”
过往的种种全都涌在脑中,回溯、倒转、重复,幻影和幻听犹如人临死前的走马灯。
年幼的、年少的、喜悦的三道声音在这一刻重叠:
“爹爹——”
“师父——”
“一拜天地——”
喻连身形越来越踉跄,拂过一根又一根的竹子,最终跪倒在竹林之中。
他盯着自己的掌心。
最后一道穿着大红嫁衣的幻影从后面拥抱住了他,在他耳边道:
“……此心赤诚,此爱情真,可以血来鉴,以命来证。”
所有幻觉和幻影至此全部消散。
竹林静谧极了。
良久。
喻连捂住了自己的脸,古怪地低笑起来,他肩膀耸动着,笑声沙哑,却越来越大:“哈哈哈……哈哈……此心赤诚,此爱情真……哈哈哈……”
真可笑。
好可笑。
苏邻浑身紧绷,纠结片刻后还是出现在他面前,蹲下来轻声道:“师兄?师兄?”
喻连抬起头。
黑红之气凝形,浓郁至极的心魔印痕刻印在喻连眉间。
他眼瞳深处变成了完全的暗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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