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指合拢攥起,看似回握住了冥主的手,实则指甲隔着那件小衣服,深深嵌入了冥主的手背。
小衣服下逐渐渗出殷红的血。
冥主面上毫无痛色。
喻连小臂肌肉因为太过用力而开始抽动,冥主的手背要被他抓烂了。
这个时候,冥主才制止了喻连的行为,握住他的手臂,揉着抽搐的肌肉,说:“等下给你送个鞭子过来,你想抽我,我站着让你抽。”
“安胎药好了。”祝不死来的很快。
冥主揉好喻连的手臂肌肉,端着碗递到他唇边。
喻连没让他喂,接过碗,扬起手,从冥主头顶倒了下去。
“幼灵无辜,腹中这个孩子,不管是谁的,哪怕是个陌生人的,我都会生下来。可唯独你,我绝不会生下你的孩子。”喻连把碗砸到地上,“恶心的畜生。”
语罢他一只手握拳,用尽全力去捶自己的肚子。
在他捶下去第一拳之前,冥主死死攥住他的手腕。
他依然不是很在意那个小崽子,可是小崽子没了,喻连寿元减损,怕是立刻就要死了。
冥主平静擦去脸上的药汁:“再倒一碗药过来。”
这次他没有放纵喻连发疯了,四条触手蜿蜒爬了过来,缠住了喻连的手腕脚腕。
喻连面上浮起一层明显的惊惧之色,身躯发抖,瞳孔扩大,他疯狂蹬动着双腿,“滚!滚啊!滚开!!别碰我…别碰我——!”
冥主把触手幻化成绸缎的模样,将喻连捆在了床上。
侍从送了药过来,冥主强行捏住喻连的下巴,把安胎药灌了下去。
喻连挣扎得厉害,安胎药有一半全都从他嘴角流了出去,冥主又喂了一碗,才算作罢。
喻连侧着头,呕咳不止,拼命想把喝进去的东西吐出来。
冥主掰过来喻连的脸,一点一点轻柔的用帕子擦去他脸上的药汁,“我知道你会疯,可是……”
他盯着喻连通红含恨的眼圈,不知道自己的眼圈和对方一样红。
“你就是疯了,也不能死。”
第147章
喻连躲进床榻深处已经一日了。
幔帐一拉,他蜷缩在最里面,被子挡着,从外面缝隙看,只能看见一小团影子和一双黝黑发亮的眼睛。
冥主不在这儿,他在这儿的时候,喻连精神紧绷,不在这里会好很多。只有触手藏在床底,注意着喻连有无自残自虐举动。
喻连没有动,也没自残自虐,更没有像之前一样酗酒——当然,他就算想喝,也不会有人允许他喝酒。
他就这样蜷缩着,视线落在守在寝殿内的祝不死身上。
祝不死已经重新戴上了面具。
在喻连看见他那张脸后就开始应激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妙,后来出去问了冥主。冥主没说,他是从苏邻那里知道的。
知道之后,他剐了冥主的心愈盛。
虽然不是最恶劣的情况,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察觉了喻连在隔着幔帐看他,但他没有主动靠过去。
很久之后,他才听见幔帐里传来被褥摩擦的动静,和一道声音:“……祝不死。”
祝不死立刻回头。
喻连挪到了床边,身形影影绰绰的,隔着幔帐,看不太清。
“是我。”祝不死没有贸然撩开幔帐,语气很和缓,“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可以告诉我。”
又过了会儿,幔帐里传来一句沙哑许多的:“……对不起。”
祝不死愣然,下一秒,眼泪就从眼眶里掉了出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喻连精神平复下来,跟他说的第一句话是‘祝不死,对不起’。
他也没想到自己眼皮子怎么这么浅,兜不住眼泪。
“没有。没有对不起。”祝不死赶忙擦了下脸颊。
他大概猜到喻连为何道歉了,“我来这里不是因为你,你知道的,我惯常倒霉,出门采个药就撞上了落冥教的教主,这不,就被抓来这里了。”
“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就死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喻连也不知信没信。
他看着祝不死,总会想起过去,这道幔帐像是鲜明的分割线,把他少年时期和青年时期分割开来。
他想起来不知道谁说过的一句话:人在难堪狼狈的时候,最怕遇见故人。
他当时不是太懂,现在总算体会到了。
喻连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祝不死倒是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喻连一直没再回复他。
等时间差不多了,祝不死端了第二剂安胎药过来,放在了床榻边不远处的小案上,轻声说:“药放在这儿了。”
变成绸缎的触手卷起那碗药,准备强灌。
喻连拂开绸缎,对祝不死说:“你出去吧。”
祝不死愣了下,很快点头:“好。”
喻连注视着他离开。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撩开幔帐。
青年时期的喻连不知道该怎么以一个体面的姿态,去见年少之时的朋友。
他拽住了绸缎触手,说:“滚进来,我知道你在看。”
没多久,冥主踏进了寝宫。
喻连双腿垂着,坐在床边等他。
冥主抬脚,刚走了一步,便听见喻连说:“跪过来。”这场景这句话着实有些熟悉,只是那次他跪过去的时候,满心想的是怎么狠狠报复回去。
而现在,他想的是喻连那双爱他的眼。
他跪下膝行往前,跪上了脚踏,抬眼看着喻连的时候,那双野性的兽瞳竟显得温驯。
“药凉了会苦,趁热喝完吧。”
喻连微微垂眼。
“放祝不死走,我要付出什么代价。”他身上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能换祝不死一条命。
冥主与他对视。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他珍而重之的人,把自己当成个物件一样放在了称斤算两的天平上,和他交换别人的性命。
但其实,这样的情况已经发生过一次了。
苏邻伪装成医师林素的时候,喻连也是这般用自己和他交换林素的性命。
冥主:“你不怕你一腔善心,落得和上次那样的下场吗。”
喻连冷淡看了他一会儿,重复说:“放祝不死走,我要付出什么代价。”
或许是因为喻连是天生地养之灵,冥主有时候能在他身上感觉到一丝淡淡的、脱离了人欲的悲悯。
他恨那种悲悯,更恨喻连本性里带着与生俱来的纯善,或者说他恨喻连把其他的东西排在他自己之前。
他端着那碗安胎药,对喻连道:“先喝了它。”
喻连端过来一饮而尽。
冥主才道:“我不会对祝不死怎么样,他是世上对你最了解的医师,你不死,他就不会死。”
喻连:“我说的是放他走。”祝不死一身医术,不该被他拖累浪费在这囚牢一般的幽冥禁宫内。
冥主摇头:“我不会放他走。”
喻连平静的看了他一会儿,冷不丁掐住了他的脖子。他身上养出来的那点力气,全用在冥主身上了。
“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会误以为你喜欢上了我。真恶心。”
恶心,怪物,畜生这种字眼,冥主在喻连口中听到的次数已经足够多。他已经对这种字眼免疫了——如果他没被喻连温柔爱过的话。
人真是神奇,一腔温柔爱意全都依附在记忆之中,组成了灵魂的一部分。
当记忆忘去,爱消弭,恨重现。
喻连对他,到底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
称量不清楚了。
冥主:“我不喜欢你。喻连,我爱你。”
驯服的野兽在注视爱人的时候,眼里没有凶戾和煞气,幽紫色的眼睛纯粹干净,像是幽冥裂隙里静谧深邃的星空,也像是囚锁一人的暗色牢笼。
喻连松开了掐冥主脖子的手,不是感动,不是手下留情,因为他吐了。
他偏过头,刚喝下去的苦涩药汁吐了一地。
对他来讲,这句表白更像是冥主为了恶心他报复他而说出来的话,又荒诞又好笑。
那发酸的药汁浸湿脚踏毯,也溅到了冥主膝盖上,他愣愣看了几秒,反应过来,去轻拍喻连的后背。
绸带触手抓来茶杯和木盆,给喻连漱口擦脸,又快速换去地上弄脏了的地毯。等喻连缓过来,一切就好像没发生过一样。
喻连:“你是骗我的,对吧?”
“……嗯,”冥主笑说,“就是骗你的,吐成这样,是不是被我恶心的不轻。”
喻连那被恶心的不行的神情才散去,重新回归了恨意的舒适区。他搜刮着自己贫瘠的辱骂词汇,挨个骂了一遍。
备用的安胎药送了过来,他们之间又重复了昨日灌药的样子,喻连拼命踢打,就算知道无论如何自己都会被灌安胎药,也不要让灌他药的人好过。
一碗药灌完,喻连嗓子都哑了,他和冥主身上都是药汁苦涩的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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