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时哎呦一声:“这不是个傻子吧?”
一嗓子嚎的周围人都靠过来了,倒也靠得不是很近,怕傻子发疯打人。喻连被他们围在中间,像个难得一见的稀世奇珍。
“一群人烦不烦啊!”
挎着篮子的大婶把周围人都推搡开,视线先在喻连腹部停留了片刻。
随后她拧着眉,尽量温和的问喻连,“小兄弟,你怎么来的?有没有家人啊?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喻连什么都听不见,他陷入了不明显的应激中,围上来的人在他眼前出现一层又一层重叠的虚影。
他呆呆说:“宝…宝。”
大婶:“你叫宝宝?”
“摔。”喻连道。
他呼吸越来越急促,带着点求助意味的,又吐出一个字:“怕。”
若是冥主在这儿,估计能猜到,他说的是,他刚才不小心摔跤了,可能摔到了宝宝,他现在很害怕。
怕周围的人靠近,也怕宝宝有事。
“看样子真是个傻子,不过这身上料子真好。”周围有人忍不住,摸了下喻连的衣服,“这得值多少钱?”
“长得真俊,别是哪位仙家落了难。哎哎哎,你们别摸了,别打人家主意,小心遭殃。”
“去去去!先把他领走,别在这儿围着影响我生意。”
那卖肉的大爷挥着刀,围过来的人一哄而散,他对挎着篮子的大婶说:“你把他送去城卫处?”
“我去送吧,在那儿守他一会儿。”大婶念了句造孽,牵着喻连的手腕,领着他往城门另一边走去。
青年挣了两下没挣开,只能跛脚跟着,眼圈里惶恐之色越发浓重,走几步路便说:“怕。”
周围的人、周围的声音纷纷杂杂,看不清,听不清,处处都是模糊重影。
好怕。
好怕……
他自闭后说的最多的就是这个字,他懵懵懂懂的感知到,只要他一说这个字,周围就会有人过来关心他。
可是现在他说了好几遍了,没有人来。
没人听见他的声音,或者说没人在意一个疯疯癫癫的傻子的话,哪怕他长得再好看。顶了天,笑两声,把他领去安全的地方,当做日行一善。
人影从他身边掠过。
算命先生今天运气不错,来了一对夫妻找他给快出世的孩子算名。
“你们找我算算是找对人了,姓名是很重要的。”
算命先生捋着胡子一笑,慢悠悠翻书摇签,又说起他不知说过多少次的那一套:
“人之名乃栓魂锁,生前唤乃神思牵念,死后唤乃引人魂归,有了名便有了因果来处,才算在这世间生了根……”
“喻连。”
摇签的声音不紧不慢:“这世间,亲子、夫妻、师徒、君臣、挚友。大多数缘起,都来自于你第一次叫他名字。”
“喻连。”
灰白色布衣人影站在城门口,望着不远处被牵着扯着往前走的青年,谢久白一时竟不敢过去,生怕这就是他又一次的幻境。
其实他的计划没有成功,其实喻连依然在幽冥裂隙。
一旦他过去,喻连的背影就会和从前无数次一样,在他面前化作烟尘。
这种惧意犹如生满了倒刺的藤蔓,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谢久白对着喻连的背影喊了两遍,可绷紧的喉咙都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他喉结滚了下:“阿连……”
沙哑又轻微。
喻连脚步顿住了。
呆滞的青年瞳孔微微收缩。
他那只光着的脚踩在粗粝的石子砂砾上,零星扎进了脚心里,渗出几丝血色。
前面牵着他的大婶不由得道:“哎呀,前面不远的,别怕,婶子我真不是坏人。”
叮铃——
算命先生送走了那算名字的夫妻,摇铃声响起,嘴里哼哼念念:
“相逢一见即是缘,一卦洞破长生天,恩恩怨怨难分辨,说不尽世事错缠。一入春与秋,回头见苦海。”
喻连怔怔转过身,望向了城门口。
谢久白终于完完整整地看见了他。
那一身绯衣的青年眉眼之间已寻不见半点年少之时的神采,清瘦的身形完全是成熟的风韵,单薄的衣衫下是若隐若现凸起的腹部,他已经显怀了。
比在东清镇的时候明显得多。
他一步迈出,瞬息出现在喻连面前。
直到他握着喻连手腕的那一刻,绷紧的心弦也没有半分松懈,反而是鼻尖开始泛酸。
好心大婶也看见他一步瞬移的本事了:“你是位仙家?这人你认识?”
“认识。”
谢久白没说‘他是我徒弟’这种话,他还记得喻连失忆了,不能受刺激。
“那你知不知道他……”大婶瞥向喻连小腹。
她是城中接生婆,见识颇广,知道有些男子通过仙家手段也能怀孕。
谢久白:“知道。”
大婶略微狐疑,但还是松开了喻连。
她只是一介凡人,就算不太放心又如何?还能跟仙家抢人不成?发善心也是有度的。
她闭了嘴,挎着篮子走了,一步三回头的看。
那在气质上年长些的白发男人微微弯腰,对他面前的人语气温和的说些什么,姿态和神色温柔极了,关系显然不一般。
大婶听不见他们在讲什么,却松了一口气似的,心想:“估计是那傻郎君的夫君吧。”
人怀着孕丢了,现在才找到,也是不称职。
谢久白看着喻连惶恐害怕的双眼,本能地压下自己的情绪,先安抚眼前的人:“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也不会利用你威胁冥主,更不会伤害你腹中之子。”
“落冥教作恶多端,你留在那儿会很痛苦,你先与我在沧山休息几日,我再带你回仙宗……”
喻连完全没有在听。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谢久白的手,抓着他的人换了一个。
他试着把自己的手往回扯,和刚才不一样的是,这个人抓他不太紧,他一扯就把手扯回来了。
喻连眨了下眼睛,默默侧了一步,绕过谢久白。
谢久白在他眼中,和刚才抓着他的人一样,没什么不同。
“……喻连。”谢久白重新抓住了他。
他知道,喻连心里定然不愿,所以半个字也不愿意跟他说。毕竟,在他眼里,喻连是回家,可是在喻连眼中,却是莫名其妙就来了敌营。
但他绝不会放喻连离开。
谢久白低声说:“我先带你回去。”
他抱起呆愣惶然的喻连,身形转瞬消失在了小城之中。
沧山小院。
谢久白挥开小院周围的层层法阵,抱着喻连进了竹屋二楼的卧房。
小院依旧在它原来的位置,里面所有陈设,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全都没有多大变化。基本维持着喻连离开时的样子。
他将喻连放在床边,看了看喻连脚心上的细小伤口,微微皱眉。不严重,但需要立刻处理。
谢久白引来清水清洗伤口,“应该有点痛,我会轻一些。”
清洗伤口的期间,喻连挨着床,期间一直向往床里面缩,谢久白攥住他脚踝,没让他逃掉。
随后他取来药膏和绷带,一点一点在喻连脚心上涂了药膏。
淡淡的药膏清香弥漫开来,喻连身上略低的体温触到谢久白的掌心、指尖。
这触感不断提醒着他,喻连的的确确回到了他身边。
谢久白涂药的动作越来越慢,那挥之不去的恍惚感在持续的肢体接触中,徐徐落到了实地。
他没注意到,因为他的桎梏,喻连已经越来越惊恐了。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这是谁,只知道这人在用绳子把他绑起来。
这是个坏人。
谢久白沉沉呼出一口气,拿过绷带,一圈一圈缠在了喻连脚上,可刚缠了一半,喻连忽而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叫,谢久白还以为自己弄疼了他,下意识松了力道。
喻连立时一脚蹬在了他肩膀上,拼命地往后蜷缩,恨不得把自己当场变没。
可是他再怎么努力缩,也只能缩到竹床和墙面的夹角里,他反应又慢又呆。
像是知道自己跑不掉似的,他蜷起来后,就抬起了头,那双呆滞惊惧的眼睛映着谢久白的身影,瘪了瘪嘴,带着哭腔:“怕。”
谢久白彻彻底底怔住了。
之前喻连没说话,沉默的样子还能说是抗拒敌营仙尊,所以不想说。而现在,喻连这番情态,任谁都能看出来他不正常。
想到一个可能,谢久白大脑嗡了声,许久,才勉强笑了下:“阿连……”
别开这种玩笑。
他跪上床榻,停在喻连面前,双手捧起喻连的脸,“阿连,你还记得我是谁吗?还记不记得东清镇?”
喻连的脸在他掌心里显得更清瘦了,下巴也尖尖的,没多少肉。
“嗯?还记得吗?”谢久白声音轻极了,“看着我的脸,说一句别的话,你可以骂我,可以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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