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色苍白极了,看起来很虚弱,先是感觉到冷,然后是腹部的隐痛,最后是那种空落落的轻。
不太适应光线的双眼缓慢眨了两下,被褥下的手动了动,喻连的掌心轻轻盖住了自己的腹部。
隔着一层寝衣,也能感受到小腹平平整整。
因为宝宝长大而鼓起弧度没有了。
喻连又眨了下眼睛,有点疑惑的再次摸了摸。确实是平的。
他的宝宝呢?
喻连慌了,努力想起来,可他四肢虚弱无力,勉强支起来半个身子,仓皇地望向屋内,“夫君…夫君……”
祝不死一直在屋内守着,见状连忙扶住了他,“喻连,你别乱动。”
喻连反手抓住他,睁大的眼睛里有泪:“我的宝宝呢?”
祝不死立刻说:“孩子没事,你放心,孩子没事。你看,宝宝在这儿。”
他掌心一翻,一颗巴掌大的合拢的紫红色虚幻莲花漂浮在他掌心。
前几日他为了保住这个孩子,费尽功夫,结果发现,喻连胞宫有问题,它萎靡而颓败,无法承担胞宫里愈来愈大的孩子,流掉是迟早的事。
前几个月孩子还小,五个月后这种情况会愈发明显。
本来能保到六个月,但情绪波动、气血逆流、母体不安都加速了这个过程。
因谢久白而伤心,因冥主用他作为停战的交换条件,因非怜的刺激……旧人旧事,伤身伤心。
多重因素导致了今日。
他只好强行把胞宫取出来,用赤阳丹心和冥主本源力量作为供养,凝聚出来了一朵虚幻的莲花状能量体,把胞宫放在里面蕴养。
二十四个时辰之后,等胞宫消融完毕,能量体莲花盛开,会露出里面的胎元幼灵,届时,他再把幼灵放在药池里滋养着。
如此,胎元虽然会停止生长,但不会死。
好在这孩子的两个父亲都不是人,且都很强,一个是天生地养的赤火红莲,一个是生命力强悍死而复生的冥主,孩子才能经得住这般折腾。
他已经穷尽毕生所学,竭尽全力也只能做到这一步,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但他还是得换种说法:“你身体比较弱,宝宝在你体内发育停滞,很危险。把胎元取出来,放在外面养育,宝宝会长得更好。”
喻连双手接过这朵紫红色的莲花,惶惶看了一会儿,抬头问:“宝宝在里面吗。”
祝不死给他擦了擦眼泪,温声说:“是,二十四…不,二十个时辰,你就能看见宝宝幼灵的模样了。”
见喻连依然惶惶,他补充道:“你放心,我医术很高的,不会骗你。”
祝不死很少这般跟人保证他的医术如何如何。
喻连花了好久才接受了这件事。
对他来说,他只是睡了一觉起来,宝宝就从他体内离开了,体内孕育和体外孕育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
原本他能感受到宝宝在他体内长大,现在不能了。
喻连的不安全感和对孩子本能的保护欲一瞬间被刺激到了最大。
他把所有让他觉得安心、有他熟悉气息的东西全都堆在了床榻中间,褥子、棉被、衣服、还有孩子的小衣服,全都堆在了一起,围成了一个紧密的巢穴。
他不让祝不死帮忙,自己弄完这些,唇色都开始发白发干。
喻连把宝宝放在了巢穴上面,脸颊轻轻贴在了虚幻的紫红小莲花上,“宝宝…对不起,对不起……”
他很自责。
是他身体太差了,才无法孕育到宝宝出生。
“这跟你没关系。”祝不死安抚道,“你身体还很虚弱,这样坐着会不舒服的。你可以躺下抱着它休息。”
“我不要休息。”喻连说,“我要找我夫君,你把他喊来。”
祝不死:“你夫君叫什么?”
在察觉喻连马上要苏醒的时候,他就把谢久白和冥主撵出去了,自己也戴上了面具。因为不知道喻连醒来会是什么情况,会记得谁,记忆又会怎么错乱。
他们两个人都在这里,说不定会给喻连造成额外刺激。
待会儿喻连说谁是他夫君,他就把谁喊进来陪着。
哪知道喻连呆愣了好一会儿,说了句:“我也不知道。”
他努力回想,只记得自己成过婚。
“我记不太清了,我以前好像是在很乱的地方,”一些零碎片段闪过脑海,喻连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更没什么人气儿了,嗫嚅道,“我……我不知道宝宝的父亲是哪个。”
见他开始混乱了,祝不死连忙说:“别急别急,我是药修,在这里陪着你、照顾你是一样的。”
喻连不想陌生人陪着,他隐约记得他跟他夫君很恩爱的。
心里的依赖牵挂在一个未知的人身上,他想要他夫君。
“我、我想起来我夫君的名字了,你帮我找一找,好吗。”
祝不死:“好,你说。”
喻连:“他叫祝不死。”
祝不死呆了。
“……也可能叫…谢久白,明……冥主?”喻连磕磕绊绊道,“还有九、九穗痴……什么余草、临川?”
他吸了下鼻子,眼圈微红,“我就想起来这么多,应该是他们中的一个。拜托了,你帮我找找吧。”
就算不是,这也是他从前欢好过的朋友,又或者是客人,他询问一下,应该能问到他到底和谁成了婚。
祝不死应了声:“好。”
他出了屋,轻轻关上门。
为了防止喻连听见外面的声音应激,也为了防止再有人说不该说的让喻连听见,所以整个卧房直接罩了数层隔音罩。
里面的人听不见外面,外面的人也听不见里面。
祝不死一出来,院子里的人包括谢久白和冥主在内,都看了过来。祝不死说:“喻连醒了,状态可以沟通。他要找他夫君。”
在场所有人都看向了谢久白和冥主。
他们两个看都没看对方一眼,询问喻连喊的是谁。
“但他不知道谁是他夫君,”祝不死开始点名:“他喊了尉迟临川。”
“……”尉迟临川一愣,指着自己,“我吗?”
谢久白微微拧眉,阿连和尉迟临川只在帝川的时候接触多一些,对尉迟临川,阿连应该只有朋友之义才对。
祝余草倒是没什么表情,识海里闪过一些九穗痴在帝川的片段。
兰泊风已经不知道该不该生气了,用一种难以表述的表情看过去。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唯有冥主,他罕见的没有生气,没有暴怒,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发白。他望着祝不死,果然,祝不死又念道:“谢久白,冥主,祝余草,九穗痴。”
“过来商量一下,谁过去以夫君的身份陪他。”
被他念到名字的人没有一个不发愣的。
之前大家都默认只有谢久白和冥主有资格,现在被念到了名字的倒是都有资格争一争了。
半晌,尉迟临川先动了,他理了理袖子和衣摆,第一个站了出来。
谢久白瞥了眼神色沉郁的冥主,突然道:“阿连是疯了,但他的疯都是有一些逻辑的,不会凭空认为自己有这么多的夫君。看来你知道原因,是么?”
祝余草罕见犹豫了下,最终也沉默着下了连廊,走到院中。
兰泊风实在想去看看喻连,不由得道:“我现在能进去吗?”
“等一下吧,先选出来喻连的夫君再说。”祝不死道。
兰泊风看了会儿说:“这场面有些像皇帝选妃。”
祝不死摘下了面具,挂在腰间,往门内退了一步。
兰泊风:“怎么,我说错了。”
祝不死默了默:“我也是‘妃子’之一。”
兰泊风:“……”
-
过了会儿,祝不死带着面具再次进来了,手里拿了个留影珠。
喻连已经把他围出来的‘巢穴’推到了床榻最里侧,自己也钻进了巢穴里,抱着宝宝。
他明显很害怕,在看清进来的是祝不死的时候,略微放松了一些。
祝不死拿出一颗留影珠:“我找到了留有他们模样的留影珠,你看看,觉得哪个是你夫君?”
没谁愿意让别人来,最终选择权又落回了喻连手里。
喻连接过留影珠,一个个看过去,每一张脸他都能对的上号。然而他们的面孔越清晰,他脑海里那些摧毁自尊和底线的记忆也就越鲜明。
他呼吸越来越急促,最后陡然尖叫一声,把留影珠扔了出去:“我不要他们!!我不要他们……我不要夫君了……”
“他们都是坏人!”喻连神经质的把孩子抱紧,“他们…他们都会伤害宝宝,我不要他们。”
和夫君恩爱的碎片、绝望心碎的恨、无数张人脸从他眼前划过,又和那最不堪回首的一段记忆混合起来。
喻连刚醒来那会儿为数不多的清明被搅碎了,他捂住耳朵,挡住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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