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腿弯碰到椅子,发出一声响动。
喻连往后瞥了一眼:“陛下和别人说话也挨得这般近?”
正常人会说抱歉,然后后退拉开距离,不料尉迟临川却道:“这算近吗?孤和臣属交谈之时,也差不多是这个距离。”
“……”
喻连眼皮微跳,尉迟临川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冒犯陌生人的性格。
他不会怀疑什么了吧?
不至于吧,他都死了三百多年了,灵魂身形气息都和之前截然不同。喻连迅速回想,确认自己从头至尾没露出半分马脚。
“在下可不是陛下的臣属,也不喜欢别人挨太近。”喻连往旁边避开,显出几分不悦:“多谢陛下邀请,同行就不必了。”
他甩了下袖子,转身就走。
一边加快步伐,一边伸手压住喉咙,几声闷咳溢出来。
尉迟临川瞬移到喻连身前,掌心按在他肩膀上,手指收紧,关切道:“道友受伤了?”
喻连反手抓住尉迟临川的手腕,想将他的手拂开,拂了两下没拂开,想起自己现在‘修旁门左道的寻道境符修’人设,也不好真的挣开,假笑道:“旧疾、旧疾而已。”
“旧疾在身也要救那几个小辈。”尉迟临川眉梢一动,“道友刚才说不想掺和九州和仙门之事,做的事倒是和说的话相反。”
“今日出手,也无非是担心见死不救惹上仙门,避免麻烦而已。现在看来,就算是救了,也难免被陛下问东问西。”
素衣符修话里话外都显得寡情,其余都是碍于帝川陛下的地位和修为不得不耐着性子的不悦。
尉迟临川像是没听出来似的,微笑道:“随行臣属里有药修,让他们来给道友瞧瞧如何?”
一直黏一直黏,看不见人烦他吗?三百年不见这厮脸皮怎么变得如此之厚。
喻连深吸一口气,吸到半截呛了下。
他忍了半天,已经忍到了极点,一呛之下咳嗽就再也止不住了,压了许久的血腥气扑了上来,喻连一口血吐到了尉迟临川的帝袍上。
尉迟临川脸上的微笑僵住,“……庸道友?”
他迅速将喻连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喻连捂着唇,指缝里溢出来的血像是从肺腔里挤出似的。他闭着眼,额角浮起细细冷汗,心想,人说的没错,穷和咳嗽是压不住的。
压得越狠反扑得越凶。
尉迟临川翻开他的袖口想探探他的脉息,却见这符修很警惕的把袖子扯了回去。
他只碰到了这符修的指尖,冰凉一片,不由得道:“孤并无恶意,只是想替你调息。”
面前的素衣青年咳的说不出话,摆了下手,紧接着就把手缩起来了,捂得严严实实,摆明了不想叫人碰。
尉迟临川也没强行抓别人手的爱好,拧着眉抬头喊道:“把随行药修全都喊来!”
“不……咳咳…不必,”喻连心知目前暂时走不了了,“旧疾犯了…不想…不想见人,劳烦…准备一间房,在下…自己调息……”
他意识昏昏的,身体虚弱的劲儿上来之后,困意也跟着上来了。他真怕现在自己倒头睡过去,会被尉迟临川当成昏迷,然后叫一堆药修来看诊。
万一真的诊出点什么来,他还得费尽心思编瞎话。
什么旧疾犯了不想见人?尉迟临川见他这要把五脏六腑咳出来的样子,真是下一秒死在这里他都不意外。
“辛宏!进来。”
玄甲卫首领进来,看见那坐在椅子上,撑着膝盖咳吐血的修士,不由得睁大了眼。不是,他才出去多久啊?陛下把人打吐血了?
尉迟临川:“准备一间房,扶这位庸道友进去好好调息。”
玄甲卫首领:“是!”
他上手去扶,尉迟临川忽而道:“算了,孤来。”
玄甲卫首领一愣,见自家陛下把那昏昏沉沉的符修扶起来,对他说:“带孤去房间。”
“……是。”
行宫上房间众多,说是扶着,但喻连站都站不稳,几乎是被尉迟临川背过去的。一沾床,喻连勉强给自己施了个清尘术,看向尉迟临川。
尉迟临川以为他还是在警惕:“你就在此打坐,有任何需要的便遣人告诉孤一声。”
他离开了房间里,刚走出去,身后的门就被灵力一吹,直接关上了。
喻连屈指一弹,一道守护屏障笼罩在了房间内。
作为喻连的时候,尉迟临川他自然是信任的,但现在作为庸不染,他在房间里设下守护屏障才符合人设。
喻连把储物袋里寂尘的被褥取出来,抱着一件僧衣压在脸下,紧接着就蜷了起来,在熟悉气息的包裹中,半昏半睡了过去。
行宫在苍穹下缓缓朝着仙宗行驶。
尉迟临川站在栏杆旁,看着下方飘过的流云。
玄甲卫首领道:“陛下……您对那位庸修士,似乎有些特别。”
陛下这些年深居简出,几十年几十年的待在太极殿里,这次也是因为沧山大比才出来,还从来没见他对一个修士如此……奇怪。
按照陛下往常的性格来讲,绝不会强留一个陌生修士。
“这修士有何不同吗?”
“他叫庸不染。”尉迟临川缓缓道,“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
玄甲卫首领努力回想:“有什么玄机吗,难道是某个隐居的大能?”
尉迟临川并未回答,掌心吸出帝袍上沾着的血,凝成一滴浓郁的血珠,他摘下自己腰间的帝川君后龙纹佩,滴下了那滴血。
血珠滴在玉佩上,玉佩沉寂,毫无反应。
尉迟临川保持着这个动作,半晌,他自嘲的笑了声。
那隐秘的妄想、紧张的惶恐全都戳破,化作缥缈的流云泄出。
玄甲卫首领:“陛下?”
尉迟临川掏出怀里的帕子,把玉佩上的血珠擦干净,垂眸道:“孤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觉得是喻连回来了。”
“……”玄甲卫首领愕然,“怎么可能?灼阳仙尊已经仙逝三百多年了,那位修士…虽然看不见脸,但说话的语气,身形气质,灵力波动,都没有一处相同。”
是啊。
明明一点也不一样。
尉迟临川:“或许是孤太想他了。”
玄甲卫首领看着毫无反应的玉佩:“就算您怀疑,现在也测过了,他并非灼阳仙尊。”
灼阳仙尊是帝印承认的君后,帝川君后龙纹佩也记录过他的气息,若真是灼阳仙尊,玉佩不至于一点反应都没有。
尉迟临川自然知道这一点:“当年,孤,九穗痴,祝不死和他在孜云州相识。后来,九穗痴为他战死,祝不死在幽冥裂隙陪在他身边,只有孤接掌帝川,与他交集最少。”
三百年了,每次闭关结束,他看着空寂无人的太极殿,就会想喻连,想他当年一剑劈开危机,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那刻,想他们少年时一起在帝川的经历。
越想越悔,越想越思念。
尉迟临川摩挲着玉佩。
“若是能再见他,孤一定告诉他,孤喜欢他。”
第177章
三日后。
蜷在被子里的青年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喊了一句:“和尚,头疼……”
说话时嗓子眼里泛着未散的铁锈味。房间里静悄悄没人回应,喻连睁开眼,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半晌,他坐起来,抱着被子发了会儿呆。
因为神魂和身体并不兼容,为了减少身体的承压,平日里他都是将灵力自封在丹田内,即便如此,身体还是三五不时的因为神魂的压迫而崩溃,让他看起来像个病殃殃的凡人。
使用灵力的时候,身体受到神魂和灵力的双重压迫,就会看起来严重一些。
一旦解封的力量超过了寻道境,这具身体就会立马给他脸色瞧。
比如这次。
喻连挥手散开房间内的守护屏障,重新把灵力封入丹田,算是哄了下身体老爷,打了个哈欠,下床简单洗漱了下,走到桌边。
桌上壶里是冷掉的干净水,他倒了一杯,慢慢喝了两口。
目光渐渐清明起来。
行宫内和尉迟临川交谈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那家伙的不对劲。
虽然不知道尉迟临川为何怀疑他的身份,但怀疑就必定会验证,而尉迟临川能立刻验证他身份的方法,除了那早就融化成元丹的帝印之外,只有帝川君后龙纹佩。
应付试探之时他半装半演,那一口血也是他故意吐在尉迟临川身上的。
尉迟临川只要一验,就会发现龙纹佩不会有半点反应。
毕竟龙纹佩记录的是喻连,是赤火红莲的气息,而他现在的身体只是一朵普普通通的火莲所化,又从寂尘佛骨上长出来的,和从前没有半点相似。
现在,尉迟临川的怀疑应该已经打消了。
至于寂尘……
他感应到寂尘的位置确实在移动,跟着尉迟临川的行宫去沧山也不错,省的他自己赶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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