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遣了柏历帆去给他拿酒,自己回了厢房。
厢房内,热气氤氲。
屏风上搭着脱下来的外衫和里衣。
喻连靠在能装下两个人的大浴桶里,水汽凝在皮肤上,化作水珠滴下去。
他如今泡澡没有从前那么抗拒了,也能体会到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泡澡。
泡起来确实解压。
两天十二瓶镇痛散吃下去,身体常年的痛让药物镇压,骤然不疼了,很不习惯。
他跟寂尘说,他不吃镇痛散,是因为疼痛能让他感觉自己不是活在梦里。
他骗人的。
开玩笑。
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一百年了还觉得自己的复生是一场梦?而且谁会没事让自己疼几十年,他又不是受虐狂。
不吃镇痛散,只是因为疼痛是压力和恐惧的宣泄口。
他撩起来一掌水,闭上眼,从眉心淋了下去。
忘川……
上一世死去,赤阳丹心和冥界深度融合得刹那,他感知到了一种类似于忘川的气息,和天道震颤的鸣音。
千钧一发之际,他将二者封印,沉入大地深处。
如今三百年已经过去,赤阳丹心和冥界只差一线便可彻底融合,但它们孕育的,真的是新生的忘川吗。
若是新生忘川,诞生之时,天地是否会有异变。
不知道。
如今地煞之气四处蔓延,是否跟新忘川逐渐成型有关系。
不清楚。
一切都是未知数。
这不是喻连一个人能承担得了的,所以当他记起自己死前做了什么之后,就想跟寂尘交流。
但他说不出来。
天道不许。
他甚至没办法多做什么。
这些年,喻连看遍九州四野,越是深入凡尘,那丝丝缕缕的压力落在他肩上就越重,形成精神重压。
地底深处正在酝酿一场能颠覆九州的巨变,这场巨变或许会影响无数人的命运走向,或许转眼之间,他看过的热闹凡尘,就会化作齑粉。
而这件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无人倾诉,无人诉说。
他不知九州的未来,也不知他自己此番莫大的天地因果加身,又会得到怎样的结局。
少顷,喻连缓缓吐出一口气,睁眼发了很久的呆。
回神后,浴桶里的水已经变温了。
泡澡没能将他的压力彻底疏解,喻连回神后,想运转灵力刺激身体痛感。
他掌心聚起了灵力,脑中却闪过寂尘的冷脸和柏历帆哭唧唧的模样。
喻连犹豫了片刻。
算了,也不是没别的办法代替痛感。
他趴在浴桶边,慵倦的四下一瞧,直接抓来床上的玉枕,用一小缕灵力把玉枕削磨成适合的大小形状。
-
月上中天,清辉洒落。
竹席上放了小案,案上三坛灵酒。
柏历帆等得直打哈欠:“尘叔,师父还没来,不会是睡着了吧。”
应该不会啊,师父那么爱喝酒的一个人,好不容易尘叔允许他放肆喝一回了,怎么会迟到呢?
寂尘:“你去休息,我等他。”
柏历帆应了声:“哦对了尘叔,我跟几个同门一起,接了个扫洒任务,大概得干个两三天,中间就不回来了。你跟师父说一声,免得他想我。”
寂尘:“去吧。”
他自己在这儿等着,等到月亮又偏了三寸,才听见一道悠悠的脚步声。一只修长纤瘦的手在他肩头轻拍了下,“多泡了会儿澡,来晚了。”
寂尘侧了侧头,喻连从他身侧走过,宽大的袖袍拂过他脸颊,带着干净清新的皂香。
他在寂尘右手边坐下,大袖衫穿得松松垮垮,手肘支在桌上,一只手撑着脸,一只手悠哉悠哉的倒了杯酒。
喻连用灵力冰镇了下,抿了口:“不愧是仙宗的酒,甘醇香甜。”
一尾余光上扬,他瞟向旁边的和尚,而后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笑盈盈道:“要不要再破戒尝一尝?”
青年眉梢眼角水汽浸透,泛着细微的红,长睫浓而潮湿,眸光潋滟,整个人说不上来的慵懒松泛。
和平常…有些不一样。
寂尘挪开眼:“不了。”
“那正好,全都是我的。”喻连喝了一小坛,他没有用灵力驱散醉意,此时有些熏熏然,“小帆去哪儿了。人呢。”
“我让他去休息了,他接了宗门扫洒的任务,要早起。”寂尘替他温着酒,“两日后帝川和碧云天的人都会走,明天他们在主峰议事,裴山越邀请我们参加。”
“不过我得出去一趟,佛门那边,还有些事需要处理。明天你得自己去了,记得要早起。”
喻连:“行。”
九州地动的源头在丰元州,这件事查出来了,但地动的原因还不知道。正好,趁着议事,可以多听些信息。
“届时我们也该走了,你要带着小帆一起回村子吗。”
“小帆在仙宗挺好的,他知道我们是修士,往后也能在这里安心修仙了。”
“他不回,那你呢,又去哪儿。”寂尘道。
喻连趴在小案上,似乎是醉得很了:“我是为了找你才出来的,现在你找到了,我不回村子回哪儿。”
寂尘:“是啊,你想去哪儿。”
喻连眼睛微微睁开,对上寂尘透彻的双眼。
片刻后,他打了个哈欠,没骨头似的往席子上一躺,“嗯……想找个俊俏干净的郎君,春风几度。不必负责,只消享受。”
这百年跟着个和尚朋友过,着实寡淡。
他已非少年时,早已体会过欢愉极乐,期待的、紧张的、喜悦的、厌恶恶心的,都有。
这一世在九州游荡,自娱自乐的次数寥寥无几,不是他跟着和尚一起清心寡欲了,实在是自己动手累得慌,而且还总差点感觉。
弄到最后,兴致缺缺。
不过,他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没有真的想。
这种风月之事,还是不要牵扯旁人,免得惹了一身风流债,因果难还,又和从前一样爱恨痴缠。
寂尘:“这话让小帆听见,又要找你哭。”
喻连笑了几声:“会哭着喊着让我收收心,别把你抛下。”他又打了个哈欠,“神心澈,我困了。”
寂尘理了下衣摆:“好了。”
喻连枕在了他腿上,熟练寻了个舒服的位置。
他睡得很快。
喻连需要自然睡眠休养身体,寂尘却不需要。
桌上还剩下半坛酒。
寂尘往酒杯里倒了一点酒。
酒液清澈无比,寂尘就这么看着。
每当心绪因怀中人起伏一瞬,他就会往酒杯里加一点酒。
直至黎明时分,风停了下来,叶子也不再落,寂尘的心绪也随之而平,他不再继续倒酒。
他抱着喻连离去。
小案上。
杯中的酒微微晃动,在晨光与夜色的交界里,朦朦胧胧,将满未满。
-
晨光大亮。
仙宗主峰的钟声响起。
“咚——”
“咚——”
“咚——”
这不是召集议事的钟声,而是议事开始的钟声。
最后一声钟响的时候,喻连才醒来,他急匆匆洗漱一下,换好衣服,快速朝着主峰赶去。
寂尘提醒过他记得早起,但他还是睡过头了。
没办法,身体处在崩溃后的修复中,他实在是有点没法控制。
此次议事,他想交给仙宗一种符文,算是自创的,可以克制地煞之气。
主峰一切如旧,喻连快步走到半合的大殿门前。
殿中传来尉迟临川的声音:“议事都开始了,怎的空了个位置?庸道友还没来么,要不遣人去问一下。”
喻连跟他们说过,他不想‘连著水’的身份暴露,所以他们对外依然称呼他为‘庸不染’。
祝不死:“他身体还在恢复,不来也罢。”
这就来这就来。
喻连理了下袖口和衣摆,一只脚刚刚埋进去,致歉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不料抬头的那一刻,他瞳孔骤然紧缩,瞬间把脚撤回来,一个转身躲在了厚重的殿门外。
殿内。
裴山越高坐上首。
他左边是已经隐退了的兰泊风,而右边座位上的男人——银发浅眸,素衣布衫。
那是……
谢久白。
喻连压了压砰砰的心跳,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他脚下生风,边走边暗道倒霉倒霉太倒霉。
谢久白不是在闭死关吗?怎么突然出关了,难道真的突破到了半步仙?
喻连境界抵达过半步仙,他知道那是怎样一种境界。
若是他就这么直接出现在谢久白的面前,只要谢久白有意仔细感知,不管是他灵魂原本的气息,还是元丹内火老大的气息,都无处可藏。
不是,这家伙好歹是仙宗的一位祖宗,他出关这件事,竟然没有广而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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