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不然,也是时时刻刻注意着丰元州那边的动静,或者飞过去帝川峭壁附近,那边是距离丰元州最近的地方,极目远望,能清晰地看见大陆被拽着托举起来的场景。
营地里也有些修士留下,三五成堆,低声交流。没有几个人和喻连一样看起来懒懒散散的。
喻连找了个避风处坐了下来。
营地内的许多小辈都认识他,喻连是自己来的,但没一会儿功夫,他身边就围过来好几个。
“庸前辈。”
“庸前辈好,听小帆说您在养伤,伤势好点了吗?”
有他教符时随手指点过的符修区的小家伙们,还有仙宗修为不高的外门弟子。一个个年岁不大,眼中是年轻人特有的青涩和活力。
喻连笑眯眯的点头,“好多了。”
他看出这群小辈有些局促,“你们都是小帆的朋友?”
“差不多都是。”
喻连在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糖出来,知道这些小孩不好意思拿,就直接一人分了一块
“尝尝,很好吃的,我特别喜欢。”
如果是法器灵丹妙药之类的昂贵物品,他们绝对不会要,但这就是普通糖块,几个小辈面面相觑,参差不齐地说了谢谢。
等他们把糖吃得差不多了,喻连才说:“养病期间小帆不许我出门吹风,我是偷偷溜出来的,你们不要跟他说见过我哦。”
“啊??您不能出门啊?”
他们是年纪小又不是傻子。
“前辈,我们可不能应您这个。”柏历帆是监管人,他们肯定是要告诉的,万一吹风吹得更严重了,也好请药修精准医治。
这下他们倒是不局促了,七嘴八舌的要送他回去。
“不帮忙?”喻连伸手:“糖还回来。那可是我在老家带的糖,味道不一般呢,花了我整整十三文钱。”
“………”
一颗糖吃完上贼船了。
其中的仙宗弟子嘴角一抽,什么老家的糖,这就是他们仙宗飞仙镇一家糖铺子里的糖。
哪怕是一颗糖也是吃人嘴软,总不能真的从嘴里抠出来还回去。
他们犹犹豫豫道:“那您…您也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喻连:“放心,待会儿就回。”
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们聊着天。
头顶是帝川的国运屏障,所有危险都被隔绝在外,他们屏障内的人唯一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那些修仙界顶端的修士们把危机解决。
喻连细细体会了一下这种感觉。
原来在大危机降临的时候,被庇护者的视角是这样的。
他抄着手虚着眼,盯着丰元州方向发呆。
冥主急急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那青年周围那群小辈们站的位置不一,挡住了所有风口吹来的寒风。
而他揣着袖子懒洋洋的,半张脸都窝在毛茸茸的白领子里,不像是在风寒雪地里,也不像是在黯淡无光的天空下。
像是坐在一处云淡风和的院子里晒太阳。
冥主紧紧攥着手里的册子,心口本源泵动着体内流淌着的滚烫血液,刮过经脉的时候,他半个身体都发麻发僵。
他停在这里不敢往前走,就这么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青年看了很久。
不少修士都注意到了他,认出冥主后,不是悄悄躲去一边就是直接离开。很快,这里就空了。
围在喻连身边的晚辈们察觉了不对劲,扭头看去,随后扯了扯喻连的衣袍,“前辈…我们换个位置吧。”
“嗯?”喻连从浅浅的困倦中回过神,他受伤恢复期间会格外嗜睡,若不是想出来透透风,这会儿已经睡着了。
他顺着这群小辈们的目光看去。
看清人后,喻连清醒了点,但是没动。
冥主一步步走过来,停在喻连两步远的位置,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喻连拨开身边的小辈,起身拱了拱手:“冥主。不知您过来是有何事?”
“我……”
冥主喉结滚了下,声音因为紧张而发哑,许久后,才勉强维持住平稳的声线道:“我有些事想问阁下,不知可否移步一叙?”
喻连看了眼天色。
他是下午出来的,现在将近黄昏,估摸着柏历帆应该已经拿完了药,回来见不着他又得嘟嘟囔囔。
“天色已晚,在下要回营帐了。”
冥主好似没听出这是委婉拒绝的话:“我跟你回去。”
喻连眼皮跳了下。
他仔细打量冥主的神色,眉梢微动,随后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
见他不说话,冥主又往前半步,“我跟你回去。”
“也好。”喻连往后退了一步,“跟我来吧。”
他在前面带路,垂眸细思。
现在谢久白不在,能制得住冥主的人也都在丰元州那边,这家伙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反正看起来不太正常。
万一待会儿发疯,得想想怎么应对。
冥主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亦步亦趋的跟在喻连身后。
第208章 (捉虫)
黄昏时分。
天色已经很暗了,喻连一盏盏点燃了营帐内的烛塔。
营帐内明亮起来,他坐在小案边,往冥主那边放了一盘点心,举手投足客客气气的,却只给自己倒了杯茶。
不倒茶是不欢迎,也不想对方久留的意思。
“现在可以说您找我是什么事了吧。”
冥主没动桌上的点心,那都是喻连爱吃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邀请着进入这里。在兽类的习性中,此处是属于喻连的地盘,空气也里充斥着喻连生活的气息。
那气息和另一个男人的气息纠缠在一起,半敞开式的衣柜中,挂着喻连的素衫和寂尘的佛衣。
他望着喻连干净清淡的眼睛,一腔话突然就哑了口。
半晌,只憋出一句废话:“这些天,都是你自己一个人睡吗。”
喻连眉梢挑起。
他端起茶杯抿了口:“显而易见。”
“也是,他去丰元州了。”冥主紧接着说:“那你晚上一个人睡觉,冷不冷?”
“……”喻连斟酌几秒,“有火晶,不冷。”
冥主:“我的营帐在仙门核心位置。”
喻连:“嗯?”
“核心位置风雪最弱,你晚上若是冷,可以去那边睡。”
冥主话音一落,营帐内陷入微妙沉默。
他连忙补了句:“不是跟我。核心营地的修士都去丰元州了,那边空了很多营帐,你可以暂时搬过去。毕竟你还在养伤,火晶有时候不是那么管用。”还不如他,能自发调控体温。
“我的意思是,寂尘曾经也是佛门佛子,临走前应该先让你搬去核心区。他不应该把这件事忘了。”
咔哒一声。
喻连放下茶杯,平视道:“尊驾似乎在责怪我夫君,请问您是以什么身份说出的这句话?”
冥主:“我……”
“我与尊驾素不相识,您也并非我夫君的长辈,没有资格用这种口吻说他。况且是我觉得麻烦不愿意搬,与他没有关系。”喻连说,“如果您只是为了说这种事,就请回吧。”
他不知道冥主来这里做什么,索性借机发难,直接送客。
冥主听着他冷淡下去的语气,心里的弦瞬间绷紧了,“对不起。是我失言。”
他道歉道得毫不迟疑,跟喻连印象中的样子不太一样。
他道了歉,一时半会儿不太好赶人了。
喻连:“快到在下休息的时辰了,麻烦尊驾有事快些讲。”他声音里满是普通修士面对高阶修士不得不应付的烦躁,还有点困乏的倦怠。
从踏入营帐开始,他的神态、话语、语气,都在刻意表露出不欢迎的意思,他希望冥主快点离开。
而冥主也如他所料,不管是他自然而然地称寂尘为夫君,对寂尘话里话外的维护,还是他冷淡疏离的态度和语气,都化作一道一道的冰冷的封口条。
先是封住了冥主的口舌,又从口舌里钻进胸膛,勒住了那蓬勃跃动的本源。
发烫的血液一点点降温,化作一片酸涩的钝木。
冥主攥着的手放到桌上,随后轻轻挪开。
一颗发着光的琉璃珠安静地出现在桌子一角。
三百多年了,琉璃珠里的光芒依然没有熄灭,温柔明亮如初。
喻连瞳孔里映着这点光,一阵柔和的风吹去了记忆里岁月的尘埃,掩埋在下面的一段泛着旧色的爱轻盈地飘了上来。
“这是我妻子给我的。”
冥主低着头说,那一段记忆,是阿狗和小莲花之间最无垢的情感。
他不敢去看喻连的眼神,怕再从里面看见不耐的情绪,怕转世重生后的喻连把阿狗和小莲花的经历当成一段无聊透顶的故事。
过了片刻,他听见喻连的声音,说:“是么,在下并不知晓尊驾已有妻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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