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指印印在这条死路上,层层台阶皆是血染。
“我谢久白……活了两千余年,自小,天姿卓绝……被师尊…看成能接她重担的人……”
“却没有…恪守住本心……”
[……赤阳丹心?还好没糟蹋了。]
“我欺他…骗他……”
[等这个镯子开满了花,就不疼了。]
“以师长的身份引诱他……”
[师父,你真的喜欢我吗?]
[喜欢。]
“每一步,都是错的。”
痴情花是蒙蔽了他的情感,转移了爱恨,滋长了他的执念,可每一步的选择都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他有很多次可以回头。
可是他没有。
归根究底,是他谢久白,彻彻底底伤害了一个对他全然赤诚的人。死路可以走第二遍,可是时光却无法逆转重来,错了,就永远都是错了。
这条路上谁都能说无辜,唯他谢久白不无辜。
悟道天赋、修士潜能、全部气运……前两个换不了太多层台阶,第三个换得多一些,他本打算放在最后一段路的,现在全部用了。
黯淡的白发发梢沾满了血色,压在掌心下,往上爬的时候,会扯动摩擦。
第三百六十阶。
‘十九岁谢久白’从上面走了下来,再次提起了剑。
谢久白毫无反应,机械地往上爬。
‘嘲天剑’剑尖死死钉在了谢久白手边,剑身震动鸣颤。
‘十九岁谢久白’缓缓消失了,只剩下一团温暖的光点——这是十九岁谢久白独立出来的、对喻连的记忆和爱。
轮盘出现,提示他,这段记忆和爱很珍贵,也可以换成他往上爬的台阶。
谢久白停了下来。
他没有换,而是把那团光点抓在了手心里,融入了体内。
沾血的白色长睫缓慢地眨了两下。
若喻连将他和谢十九看成一个人,那九日夫妻荒唐而青涩,他不想忘。
和喻连的任何一段记忆,恨也好,悔也罢,他都不想忘。
若喻连将他和谢十九分开看,他则更没资格擅自把这段爱和记忆变成他往上踩的台阶。
万一他把这段记忆丢弃了,喻连又问起谢十九,他怎么交代?喻连会认为,他又杀了谢十九一次吗。
不管如何,他都不会换。
轮盘落在谢久白面前,上面只剩下了三样东西:修为、记忆、七情。
还有一块空白的,可以让死路上的人自己写,他愿意放弃什么。
谢久白没有笔,但指尖的血已足够用。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贫瘠,去掉方才丢掉的那些,能在空白页上写的东西那么少。
在几个无效的词之后,谢久白又写了几个字:[尊严、傲骨、初心]。
这次词没有消失。
谢久白又能继续往上走了。
接下来的这一段路,他好像进入了幻境。
幻境中,他用生死泯湮灭冥界之后,侥幸活了下来,双腿经络尽毁,修为尽废,沦为废人。
仙宗失去依仗。
十大世家算计筹谋,和背后的落冥教联合起来,攻上了仙宗的山门。
喻连和他师兄兰泊风等人全都被抓了起来,锁在了正殿。
他被人摔在正殿台阶外。
“谢仙尊。”不知道是谁踩在了他的后背上,碾了碾,笑着对他说,“高高在上惯了,大家伙想看你跪一跪——哦,忘记了,你腿废了,现在站不起来。”
“不过就算腿废了,这跪一跪,对谢仙尊来说应该也不是难事。”
那人指了指正殿里吊着的喻连和兰泊风。
“你不想你师兄死的吧?你徒儿长得真不赖,十大宗门里也不知多少人觊觎,这样吧,你跪一次,我就少让一个人上他。”
谢久白意识恍惚,双目充血,他哑声道:“我…杀了你!”
他挣扎几次,就被踩回去几次。
刀架在喻连和兰泊风的脖子上,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谢久白被压着跪上去的时候,周边刺耳的嘲笑声都变远了,他眼前幻境和现实闪烁交替。
最终。
他先是头低了下去,紧接着腰也弯了,双手撑在了台阶上。
“修道之人修的是道,但也是一口气。”谢久白恍惚听见自己教导年幼喻连时说过的话,“你知道是什么气吗?”
年幼喻连歪着头:“什么呀。”
谢久白说:“心气。”
年幼喻连问:“什么是心气?”
谢久白点在他眉心:“就是你一直绷着的一股劲儿,你的坚持、尊严……很多东西,汇成了这一股劲儿。心气散了,道也就修到了头。”
“很重要吗?”年幼喻连笑眯眯的抱住他,“什么坚持、尊严,心气,我不要,没有师父重要。”
幻境中的他一阶一阶跪了上去,现实中他亦是一层一层跪上了这死路长阶。
他的心气悄无声息散了。
“嘲天剑……”少年兰泊风坐在屋顶,“师弟,你本命剑的名字是不是太狂妄了点?讥嘲天道吗?我看你平日明明挺尊敬老天的。”
“尊敬天地是我辈应当,但天道若错,为何不能讥讽?”
少年谢久白擦着本命剑的剑锋,擦完之后,握剑指向天边明月,剑光比冰霜还亮、还清透。
“此剑嘲天,若有朝一日我对天道低了头,心气不再,嘲天当碎。”
谢久白不是因为这场碾碎尊严的羞辱而散了心气,他没那么脆弱。
他只是认知到了一件事。
一件很可笑的事。
年少时的他剑指明月,以嘲天立心,轻狂张扬,可是嘲天又如何,他根本无法伐天。
哪怕是现在,喻连功德之身下落不明,他心觉不公,想找到喻连,也只能在天道划出的这条路上,一点一点的爬上去。
所以那口从年少时便存在心间的心气,就这么散去了。
谢久白不知自己往上爬了多少层。
最后一层的时候,像是幻境里的人压着他,也像是死路上无形的手压着他,摁着他的头往下、往下。
“咚。”
谢久白头重重的、彻底磕在了台阶上。
这一刻。
咔嚓——
嘲天剑碎了。
幻境消失,谢久白完全弯下去的腰久久没有直起来,本命剑碎裂反噬的痛已经激不起他半点反应。
他手腕上蜿蜒的因果线无声飘荡。
一滴眼泪穿过上方厚重的冰层,重重砸在了谢久白手背上。
他手指动了下。
谢久白好像听见有人在喊他,可他抬头四望,此处除了他之外,并无第二个人的影子。
三千雷劫已经结束,他再往上爬,会轻松很多。
谢久白又在轮盘上写了几个词。
最后想无可想,写无可写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眼。
到这里,他爬了五百五十阶。
正是刚才他摔下去的地方。
轮盘又飞了过来,谢久白把能写的都写了,能试的都试了,指尖的血染满了轮盘每一处。
他写的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最后,谢久白死死抓住轮盘一角,极力压着隐隐崩溃的情绪,牙关堵着那一点泣音。还有什么?他还有什么能换?什么东西,可以支撑他走过剩下四百五十层台阶?
轮盘上仅剩的:修为、记忆、七情。
这三样东西微微闪烁着。
修为绝对不可以换,记忆……不行。
七情。
七情……
其实不必选择,这些东西就算加起来,也支撑不了他完全走过剩下的台阶。
良久谢久白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样东西能换。
他重新抬手,在轮盘的空白处,写下了两个简单的字。
谢久白:“这个……能换多少层台阶。”
轮盘闪烁良久。
片刻后,谢久白前方四百五十层台阶再无任何阻碍。
谢久白:“此物特殊,你不能现在就拿走这件东西,等我找到他,你才能拿走。”
轮盘又闪了闪,往下扣了五十层。
他只需要再过五十层。
谢久白在修为、记忆、七情之中选择了七情。
也只有七情是可以分开放弃的。
七情弃了五情,爬到最后一层台阶的时候,谢久白只剩下了七情里的爱和惧。
他走到了那条死路的尽头。
迈出最后一步,他眼前一闪,出现在忘川海上。
忘川海的海面是漆黑冰冷的冰层。
涌入轮回之门的魂灵早就化作了一盏盏魂灯,摇曳着、犹如星星一样,飘向不知在何处的轮回彼岸。
谢久白呼吸了一口刺骨冰寒的空气。
手腕上的因果线遥遥延伸出去,伸向了未知的地方。
那是喻连所在的地方。
谢久白一边朝着因果线指印的方向走,一边感应了半天,才在这里捕捉到一丝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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