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啊。”室友很爽快，“你明天去不了？”


    “嗯，约了人有点事。”


    室友想也没想：“和你对象啊？”


    “什么啊，我没谈。”


    室友不明白他语气怎么突然加重，哈哈笑了两声：“我看你最近老盯着手机乐呵呵的，还遗憾呢，我真没机会了。”


    “......”李敏愿想到自己以“异性恋”为由拒绝过他，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虚，“我就只和我哥哥有聊天。”


    “和哥哥聊天至于这么高兴吗，我看到我弟烦的要死。”


    “我能一样吗？”李敏愿切，“我不是去见我哥，就有点私事，你不要乱说。”


    李敏愿说到这，忍不住埋怨，徐陌这个人，怎么回事啊，都四五天了，还没主动约他呢？忙成这样吗？钱是赚不完的好不好，听助理说他这几天只有在飞机上有时间睡觉。


    真是，李敏愿有这么费钱吗，要这么拼命。


    “乱说，说给谁？”室友聪明，“哦，你瞒着你哥去的？”


    “之前是听你说过你哥管你挺严的，恋爱都不让谈吗？你哥是什么古董？你要是喜欢男的你哥会骂你吗.....”


    李敏愿其实是去见李扬德，室友只往这方面想，大概是这个年龄话题总是离不开前途和情爱。不过他猜对了一点，李敏愿确实没告诉徐陌，和上次一样。


    他很少和爸爸来往，这些年礼物问候都是徐陌传达，偶尔提出想见一见，徐陌总是委婉地帮他推掉。李敏愿想徐陌应该是不乐意他和亲爸有过多交集的。


    他清楚徐家为他付出的远远不是那每个月几千块钱抚养费能比的，李敏愿也能看出来李扬德的心思，想让他回去，必不可能。他只想和李扬德说清楚，问问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家里一切都好吗。问完就差不多了，他们只需要一次彻谈，李敏愿会告诉他晚年他会尽到应尽的责任，不用不好说出口。


    他想待在哪就待在哪，反正不是让徐陌讨厌的地方。


    ——


    李扬德约在上次地点附近，这次倒是让李敏愿意外了，居然提前到场没有放他鸽子。


    本来是不抱多大期待的。


    李敏愿进店前还有点紧张，深吸了一口气，说来好笑，他在想要不要叫“爸爸”，奇奇怪怪的。


    还没到饭点，店里人不多，李扬德很快注意到李敏愿，他定了靠窗的位置，朝儿子招了下手。


    李敏愿的局促更加明显，步伐迈出却觉得轻飘飘的，每一步都踩在云上，之前见面都有徐陌陪，原来没有哥哥会这么难受。


    “我点了几道菜，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李扬德问服务员要了份菜单。


    李敏愿象征性看了眼，摇摇头说不用，“就先这些吧。”然后喝了口水，心想还是徐陌带他吃的更有食欲一点。


    “上次爸爸有点事，没赴约，对不起，”李扬德两只手搭在胸前，看上去也有些不自在，“我们父子好久没见面了，你怎么样，过得好不好？爸爸挺想你的。”


    李敏愿发现自己真的听到这句慰问也没有什么了不起，这感觉像他在不远处看见路面上有一个东西，一时没认出是什么，走近了发现是垃圾袋，团在一起让人误会是一只讨人喜爱的黑猫。


    “很好，哥哥和徐阿姨都对我很好。”李敏愿只回答了这个，他才不要说想，说想就输了。


    “这个是爸爸上次本来想给你的，”李扬德拿出一张银行卡，“你现在上大学，零花钱够吗？”


    李敏愿有点错愕，没想到他会给自己钱。该收吗？小时候不懂事，以为委屈的只是没有亲人陪，现在才发现那不止是委屈，还有质疑、厌恶，甚至恨。


    为什么你的新妻子对我那么坏，你不站在我这边？你有了新的家庭，我就不是你的小孩了吗，妈妈呢，你对她又算什么。


    怎么尝到一点关心的滋味，反而加剧了这些痛苦。李敏愿酸酸地想。


    “不用了，我成年了，你就不用给我打钱了。”


    那张银行卡就这样被放到桌中央，服务员正好来上菜没注意到，顺着碟子将它推到一旁，抵在花瓶边缘，更隐秘的角落。


    “你呢，过得还可以吗？”应该是还可以的，不然怎么只给他物质供养，面都懒得见。


    “我准备离婚了。”李扬德草草带过，“敏愿，你现在长大了，你徐阿姨是看在你妈妈面子上，让你在他们家住那么久，我们不能一直赖着，是不是？这些钱你帮爸爸还给他们，之后考虑过来和爸爸生活吧？”


    许是怕李敏愿拒绝，他说出一系列自认为很有诚意的话：“爸爸保证，不会让你受委屈。你大伯他们的孩子和你差不多大，你来了也有共同话题，毕竟有血缘关系，终归是亲一点对吧？把你妈妈那点关系用尽了，讨人嫌了再走，不是很难堪吗？”


    李敏愿不是出于礼貌不插话，他说的太快，一个问题还没想通另一个就砸过来，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离婚？为什么忽然要离婚？为什么又是大伯，你不知道小时候我住在那里有多难吗？为什么后妈赶我出门的时候你不觉得亲，我出车祸的时候你不觉得亲，偏偏是现在呢？


    李敏愿抿了抿唇，回答了他关于徐家的问题：“这些年除了你打的生活费，没有花哥哥很多钱，我一直在拒绝他的好意，剩下的就是他认为有纪念意义的礼物，真要还，他会生气的。比起你说的那些，我还是觉得不让哥哥生气最重要。所以钱就不用了。”


    李扬德话锋一转：“生活费？他们给你多少？”


    “就是你每个月给我的两千，至于你额外给他们的房租水电，我以后赚了钱会还你。”李敏愿说，“你老了我不会不管你，你不用担心这个。”


    “这钱你必须给徐陌，不然算不清，”李扬德皱着眉，忽然严肃，心想不还的话徐家说不准会拿这个当做把柄，道德绑架李敏愿。


    “我每个月只给你五百，徐陌根本没收。家里还有一个孩子要养，我根本没那么多钱，”李扬德说，“你也要想想，谁会无缘无故对你那么好，他们给你花这么多钱，难道什么都不图？”


    “这钱是我把房子卖了，应该够，不够的话以后慢慢还。”


    李敏愿大脑空白了很久，没有伤心没有疑惑，就是盯一个太久了眼睛很酸，再一眨眼，眼里就都是红血丝了——徐陌说他很聪明，确实，李敏愿很快就明白了。


    “那我每一年的生日，那些东西也不是你寄来的。”


    “......我是想过，但怕你不要，最后也就算了。”


    怪不得，怪不得。他也疑惑过，但他太信任徐陌的说辞，误以为自己还有一个，多年不闻不问却坚持不懈给他生活费，每年寄礼物的父亲。


    徐陌计划得多好，生活费正好卡在他最不会怀疑的范围，李敏愿想哥哥挑那些朴实的礼物应该费了一番心思，他花钱一向大方。


    “你为什么忽然想离婚呢。”李敏愿木木地问了句，“给我一个理由。要我怎么相信回你身边你会对我好。”


    “她的孩子不是我的，我替别人养了二十年的孩子！”李扬德一提到这件事就气得心口疼，“爸爸只有你一个孩子了，当然会对你好。”


    李敏愿哑声问：“我跑出来的时候出车祸了你知道吗？”


    李扬德一怔：“记得，很严重吗？是落下什么后遗症了？爸爸当时签完字有事，后面一直想来看你，你就被接到.....”


    “你就当我死在那个时候了吧。”李敏愿说完，站直起身，没给对方反应的机会走出了店门。


    徐陌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还是傍晚，天色剩下最后一点白，有些压抑的蓝调。室内外温差很大，李敏愿出来吸了一大口冷空气，没有用，胸口还是闷闷的，像积了一块化不开的冰，冷气一层层沁在五脏六腑。


    什么啊，都什么啊。


    怎么这么糟糕。


    “敏愿啊，你不在学校？”徐陌问。


    李敏愿走路很快，呼吸也跟着急促，他没回徐陌。


    “嗯？在干什么呢？”徐陌问，“在外面吗？”


    “有什么事吗？”李敏愿难得没有嘴甜，不带任何称呼。


    徐陌很快就意识到他的情绪：“抱歉，我这几天确实忙到手机都没空看，”他简单解释，又说，“过几天哥哥带你去见几个人，你毕业后可以直接去那家公司。怎么样？”


    李敏愿说不要，又给徐陌说了地址，直白道：“现在不想听这些事。”


    李敏愿听到徐陌导航的声音，但他声音还是不急不缓，也没说自己正在过来，只是和他聊一些平常的事，“好好，晚上吃饭了吗？”


    “还没有。”他忍不住宣泄，无法在徐陌面前隐藏自己的情绪，“我见了李扬德一面。”


    徐陌声音还是温柔：“他让你心情不好吗？”


    李敏愿沉默了好一会，只说：“谢谢你哥哥。”接着就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