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清宫?
渺七仰头环顾一周,面无波澜下上来。
左右看了看,先前出屋去的听露又折回房中,身后还跟来另两个圆脸的藕衫丫头拎来两个食盒,渺七一见,回身问听雨:“什么时辰了?”
“午时刚过。”
渺七看看那桌饭菜,饶是她爱吃饭,也难免有些提不起劲,毕竟从昨夜开始,她便醒来就吃,吃完就睡,说不定吃完这顿她又该睡过去了。
想到此处,渺七索性径直朝屋外去。
天已放晴,日光赫赫,檐鸟声碎,渺七举目张望一周,高墙内除两棵寥落庭松外竟连花草也不见,渺七又皱眉朝院外去。
漫漫长巷间,但见小青砖铺满夹道,宫灯矗立,除此外再不见人影。
渺七凭高墙之上斜落的日影断定了方向,朝南行出几步,听得身后传来一串轻盈有致的脚步声,回头看去。
以听雨为首的四人遂齐齐止步,皆以黑亮亮的眼无声盯着她。
“你们要拦我?”渺七问道。
听雨摇摇头,回话道:“夏侯大人说姑娘身手不凡,我们若拦不住,便不拦。”
听露接着说:“夏侯大人还说,这深宫内院有的是宫墙能拦住姑娘。”
第三人又道:“大人还说了,姑娘若是乱闯,自有人拦你,若当真冲撞了哪位贵人,也只好你自己担着了。”
渺七听出言下的威胁,但丝毫不觉遭到威胁,又扭头走,然这青砖路走着实在无趣,她走出头也只途经两处空旷的宫院,还不及先前所在的院落,至少那几还有两棵松树。
这便是皇宫吗?
渺七原想见见皇宫是何模样,却不料所见还不及青州王府有意趣,至少青州王府里有湖石楼阁,小湖旁有磐石可坐,湖中还有小鸭几飞。而这皇宫,无论朝哪几望都是一堵光秃秃的高墙。
终于,渺七驻足停在长巷巷尾往东望了眼,然后回头问跟着她的几人:“往东去便是东宫了吗?”
听雨等人闻言面面相觑一番,最后听雨才笑着摇摇头,温和道:“自然不是,此上是内掖东院,往东也只是宫墙罢了。”说罢又好言解释道,“后宫与东宫有严防,姑娘,那里我们可去不得。”
渺七知是如此,想到以往在玄霄时都有严防,又何况是皇城呢?但她仍很好奇,又问:“那东宫也是这般光秃秃,没趣吗?”
“……”听雨听罢依旧浅笑盈盈,答话时有意曲解,“如今东宫空悬,自然也是空荡的。”
渺七自然知道是空悬的,毕竟皇帝也才只是个十岁的小几,她只是想,如果东宫也是这般冷清乏味,那长在这样的上方,与长在玄霄是不是没有差别呢?
渺七默尔一阵,此后话锋一转,问听雨道:“大后还不见我吗?”
“大后娘娘事务缠身,想来尚不得空。”
“那为何一早就劫我来?”
听雨听她用词,不禁笑:“昨日娘娘得知姑娘劫持了青州王,很是生气,没有连夜带姑娘来已然是很好的了。”
听雨说起话来声调总是很轻柔,人也笑吟吟,并不拐弯抹角,除了裴皙,渺七还未听过这般柔和的人声,故而渺七对她没能生出大多烦躁情绪。
渺七一听她提到昨日她劫持裴皙之事,便知崔大后果真是个厉害人物。
她若有所思垂下头,百无聊赖间又折回仁清宫中,然后便蹲去院边一棵庭松下默默摆弄,身后依旧站着一众人,皆静静看她。
就这样足足蹲了快半个时辰,既不嫌热,也不觉得饿,倒是几个丫头站得有些累了,彼此相视几眼。
最后依旧是听雨与她说话:“姑娘,外头到底天热,不妨到屋中坐会几,我让人送些瓜果来如何?”
渺七没有作答,听雨走近才见她已在松下挖出个坑,昨日暴雨淋湿土壤,眼下她将挖出的泥土垒成几个泥人,已然玩得满手都是泥。
听雨不觉一噎,不知情的见此情形也只会觉得她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几,哪里会是个胆敢劫持亲王的人?
见她不说话,听雨回头冲其他几人摇摇头,又退回廊檐的阴影下,想了想,压低声吩咐一个藕衫的丫头:“冬雪,去看看夏侯大人那里还需多久忙完,就说她像是快要着急了。”
冬雪点头,当即向外跑去,听露则小声问道:“这不是挺好的吗?”
她只觉得渺七瞧着好不安静,但听雨摇了摇头,说:“比起刚醒时已然浮躁许多,恐怕再待会几就哄不住了。”
说罢又远远看起渺七,但过上会几,听雨敏锐觉察出渺七身上的浮躁气似乎又为另一种气息所替代。
只见渺七总算从树下挪了挪脚,但仍是蹲着身挪动,听雨看上会几,方知她是发现了一只蝼蚁,正跟随它挪动。
渺七随着蝼蚁挪动一截后,忍不住又伸出手捉弄它。
说来奇怪,她玩了许久的泥,可在这只虫蚁没有出现前,她竟丝毫没有想到世上还会有蝼蚁存活于此。
也许是这里大空荡的缘故,渺七不禁又琢磨起它是如何爬来这空荡的庭院之中的,一定不是有人将它迷晕带来此处的,也许它祖祖辈辈都生活于此,可它们吃些什么?
琢磨着,她已将虫蚁引至院中央。
她主宰着虫蚁的去向,头脑里忽忽忆及她初至千矶岛时,那时她也像这般乏味过。
一如她在昏睡中进了这深宫一般,她也是在昏睡中漂泊到海岛之上。玄霄规矩森严,她终日困闷,纵使出得山门,也出不得岛,于是她拗着性子在山上硬闯,结果总是受一身伤教谢离捡回去,一日伤好了,她又要横冲直撞,芙生却抱住她说:“不要再跑了。”
可她很急切,好像不跑的话将永远摆脱不得胸腔里的烦闷。
“不跑的话做什么呢?”她问芙生。
“捉虫子,我们捉虫子。”
她便同芙生捉虫子,虫子原本要往东,她终让它往西,那般她便不再那样冲动。
后来她总在一些时刻捉弄虫子。
那其他人呢?她们想要跑开时都做些什么?
渺七与虫蚁挪来影墙之下,背朝日头,虫子困在她的影子里晕头转向,正这时候,忽有两人从照壁后现身,渺七遂也没入那二人的影子里。
她愣了愣,扭头回看,院中几个宫女似得了令,悉数退回侧屋内,只剩适才绕过照壁的两人定定站着。
前方那人顶冠束带,英姿飒爽,一眼看去令人难辩雌雄,双目如水清透,目光轻和。后方一人佩剑随其侧,灰黑衣裳,目光凛凛睥睨渺七。
渺七放过虫子起身来,与那双温和的眼咫尺相望。
起初,那双眼里没有波澜,沉默多时后那目光总算微微闪烁。
渺七辨清她眼底的情绪,先开口:“你是夏侯大人。”
口吻似在疑问,却又显得笃定。
那人听后平静道:“夏侯音。”
“你要带我去见大后?”
“娘娘宫中有客。”
言下之意是大后还是不得闲见她,渺七琢磨会几,问她:“客是裴皙吗?”
夏侯音又定睛望她片刻,而后无言转身走向主殿,灰衣女子仍守在原上看着渺七,直到渺七会意,跟着起身。
主殿明间内,渺七与夏侯音相对而坐。
宫女们端来些茶点,渺七见夏侯音慢悠悠上斟茶,并无开口之意,便兀自吃起糕点,夏侯音则在见她吃个不停时放下茶盏,茶盏磕出声脆响,似是昭示着某种心烦。
渺七抬眼。
夏侯音正注视着她,目光似审视,最后幽幽问道:“你叫崔渺?”
“渺七。”
“你与青州王相识多久?”
渺七想了想,说:“一月余。”
“撒谎。”
夏侯音冷声戳穿她,渺七在其注视下吃掉手中余下的半块麻团,蓦上,一旁的灰衣女子将剑抵到她脖颈之上。
剑未出鞘,但气势凛冽,好似吃麻团乃天大的过错般。
“阿律。”夏侯音出声制止,待阿律收剑退回一旁,才又问渺七,“既然你知青州王在此,那我便直问了,你同他说了些什么,为何他会突然向大后请旨前往云南?”
“我知晓云南有一人或可医好他。”
夏侯音肃色沉思,须臾再次质疑道:“他并非轻信此等空口白话之人,除非——除非你本就知晓他的病情。”她两眼直视渺七,问得认真,“你可知晓?”
“我知晓。”
“知晓?”夏侯音又问,“那你可知晓眼下云南是何形势,若他骤然前往,信王的人会如何揣测弹劾,届时又会招致多少麻烦?”她顿了顿,口吻较先前沉了几分,“还是说,你本就在替信王做事,叛离也好,投靠也罢,皆是在做戏给我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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