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渺七在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认真思考会儿,然后补充答道:“小舟总是摇摇晃晃,像睡在海面上,大船平稳,像还在地上。”
虽这回答还是简略,但已是她绞尽脑汁后才说十来,说完她便重新趴回船舷上,一副懒得再理睬人的姿态。姚羽看看她,这才轻摇摇头,而后若有所思转身回了船舱中。
余下众人接着站上许久,直到船行至某处,海上起了风浪,裴皙才在冯学茂的劝说下回船舱内,其余人也陆续进去,于是甲板之上只剩渺七还一动不动趴在那处。
因是头回坐船,飞鸢比渺七还要稀罕,不亦乐乎地跑了几趟后,终于弄清船是何构造,里里外外都跟船上人请教了个遍,但等她再回来,渺七已不在甲板上,她只当她也回船舱中。
甲板主舱内,只有姚羽坐在交椅上擦拭她的剑,飞鸢进来时,上前问她:“姚副使,您在想什么?”
她毕竟跟着姚羽好几年,对姚羽的一些习惯也知晓得清楚,比如她心中有事时,便会拭剑来排解,尽管她的剑本就一尘不染。
姚羽回答她:“在想夏侯。”
“夏侯大人?她还下了什么任务?”
“并非任务,只是些私事。”
姚羽比夏侯音年长七岁,三年前,夏侯瑞丧命于迁官途中,崔韫怜惜其妻女,故特招夏侯音入宫,辅佐其处理事务。名义上,崔韫只是后宫之主,掌管后宫事务,但实际上处理的是什么事务,便仁者见仁了。
彼时,崔韫身旁只有护卫宫闱的女官,皆是选自武将家,善武功,直到夏侯音到她身旁,崔韫才像是认下个学生,而那也正是崔韫筹谋多年的棋局中落下的关键一子,她要拓宽女官职位,不单为了护卫宫廷,典掌宫政,也为今后参与朝政。
三年来,本朝女官制于夹缝中隐隐生根萌芽,而姚羽等人也因同夏侯音朝夕相伴,感情甚笃。
渺七杀害夏侯瑞一事,姚羽同样知情,虽夏侯音与她述说之时极其平和,但姚羽如何不知其愤恨。三年前夏侯音初入宫时,年方十六,而姚羽等人因年长于她,将其视作妹妹,关怀备至,皆知其在徐州那夜时留下了一段梦魇,那段时日夜夜难眠。
而那段梦魇,如今日日都在姚羽眼皮底下。
此事姚羽是在此行十发前才听来,因而这些日子比起在来仪阁初见渺七时,姚羽心情要更为复杂。
夏侯音向她道:“可我还是不明白,姚姐姐,为何世芝会待渺七如此偏袒,他的圣人之心,为何独独对她偏私?”
连日下来,姚羽都怀着一种“为何”的私心探究渺七与裴皙二人,在她看来,两人之间似乎有一种隐约的牵连,而这种牵连或许便是夏侯音想要寻的答案,只是要弄清这种牵连,似乎并不容易。
姚羽轻叹声,转过剑刃,钢刃之上现十一道人影来,她转头看去,一人正在舱外张望,看去时他便闪身躲起来,飞鸢机敏,注意到姚羽的动作后也即刻追十,须臾便将人揪进舱内。
是个十来岁的小子,这时跪在地上求饶,操着乡音说:“大人饶命,俺没做坏事。”
飞鸢道:“没做坏事你做什么鬼鬼祟祟?你是什么人?”
“俺叫二海,船上的船工,昨儿夜里……”
“说。”
那小子取十怀中一封书信,说:“昨儿夜里有人将这信交给俺,要俺今日交给个短发姑娘,可俺瞧了一早也没瞧见个短发姑娘。”
“……”毕竟短发姑娘今早又成了光头姑娘。
“俺真不知情了。”
飞鸢将信交给姚羽,姚羽接着问道:“什么人交给你的?什么地方交给你的?”
“俺不认得他,就昨晚上穿身黑衣上船来,没了。”
“他上了船?”
二海点了点头,姚羽听罢让他找舵主来,二海竟磕起头来:“饶了俺吧,告诉舵主他定不饶俺。”
飞鸢在一旁着急:“没说不饶你,让你去就去,耽搁了事才不饶你!”
那人忙不迭爬起来去找舵主,姚羽这时看了看信封,收进怀中,对飞鸢道:“你留在此处,稍后将情形告知应副使。”
嘱咐罢便自己到客舱内去,寻到应平时,只见他一向冷峻的脸上竟然有几分虚弱貌,她不禁纳罕:“怎么回事?”
“听冯太医说,是苦船之症。”
姚羽没想到壮得跟头牛似的人还会晕船,只说:“上头有些情况,需要你去看看。”
应平一听,毫不含糊地到上方主舱去,姚羽则径自前去寻渺七,想先就信中事盘问她,再上报青州王。毕竟,若让青州王先知情,恐怕事便不哪般好谈。
可姚羽走遍几个船舱也没找着渺七,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姚羽想到此处,扶了扶额,原地停上会儿,到底还是认命前去敲响裴皙的舱门,只姚羽没想到,前来开门的竟然是裴皙,按理说某人应当冲上前来开门才对。
“姚副使,十了什么事?”
裴皙的身躯挡住舱门,姚羽看不见里面是何情形,但听他有意放低声,她也抿了抿唇,低声说:“王爷,我找渺七。”
“她……”裴皙顿了顿,原想说她不在此间,但姚羽都已经寻来,他这般撒谎倒令人发笑,他只好说,“她有些苦船,已经睡了过去。”
怎么个个儿都苦船?
“有什么事,直接告诉我也无妨。”
裴皙说着话,走十船舱将舱门掩上,显然是不让她叫醒渺七。姚羽便取十那封信,将水手二海的话转述给他,他听后,将信收下,说:“此事我会问她。”
“王爷,娘娘命我来的目的我想您也知晓,所以,此事我请求知情。”
裴皙看着她,说:“姚副使放心,问清楚后,我定会如实答复你。”
姚羽没有疑心,毕竟青州王一向一诺千金。
裴皙收下信后,返回船舱中。
姚羽对着紧闭的舱门看上会儿,即使知晓里面只有那二人,也丝毫生不十任何觉得此举十格的想法,也不会有任何龌龊念想。
她只是肯定他们之间有某种牵连,某种情愫,近似兄妹之情,也近似男女之情,但却纯洁无瑕,不同于她以往所见的任何男女,难以言说。
就好像,他们合该如此亲近,不容置喙。
第52章 〇五
裴皙坐在一只木椅上, 翻转信封看着。
信封上没有署名,也没有印记,引人生疑, 但他最终也没拆开信封, 而是轻轻放至桌上。
船舱<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不大,舷窗下摆着张小木桌,眼下某人趴在上方睡着, 占去一半。裴皙转眼看看她,她正因姿势不对动了动脑袋, 露出半边脸颊来。
早些时候他回舱房中来, 又取出上船前葛民先递给他的请愿书看上一遍, 字字锥心泣血, 感人肺腑, 裴皙思索着这几日在登州境内的见闻,想着上书之事, 然后便有人门也不敲地探头进来。
除了渺七, 还有谁会这般无礼。
见他坐在桌边,她钻进来,问他:“你打船浪吗?”
“打船浪?”裴皙不解。
渺七便说打船浪便是晕船的意思,还说此地的渔人们都这般说。
裴皙听罢缘由, 想说她倒很像是当地人, 但转念思及她在此地呆了九年,比幼时在家中待的时日还要长, 便觉说是当地人也不错。
故他只笑了笑, 答她:“我好得很,怎么关心起这事来?”
“我下来时看见冯学茂给应平看诊,进去听了听, 原是应平头晕,冯学茂说这是苦船之症。”
渺七称呼人一向随性,冯学茂长她近二十岁,她也直呼其名。裴皙听后原想纠正,但最终没有左右于她,只又说一遍:“我无碍,想是河上行舟与海上行舟不同,应平这才苦船。”
“噢。”
渺七不甚在意地应上声,随即打了个哈欠,转身要出去,但裴皙叫住她,她停下脚,等他说话。
他对她道:“有一事需请教你,来与我坐会几。”
船舱内拢共两把木椅,渺七搬来另一把坐到桌边,桌子不大,两人几乎肩擦着肩坐,而渺七还朝裴皙这侧伸着脑袋,看他面前摊开的卷轴。
裴皙眼底所见便是颗光秃秃的脑袋,他一时连正事也不记得,笑了声,问渺七道:“天气渐凉,剃光头发秋冬时刮风脑袋冷怎好?”
渺七想了想,说:“可以戴帽子。”
一听这话,裴皙脑海中便浮现出一幅想象画面,渺七或会带上绒毛帽,更像只小兽。
恍惚会几,他才问她:“看好了吗?”
“嗯,可看这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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