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五台山案后,裴皙身旁所用之人皆遣散去,那时应平才选中至裴皙身侧,而那之后不久,先帝驾崩,太子皙重病无法理政,幼帝登基,裴皙则搬至涧园中养病,身侧再没有多少可用之人。
云霆对此尤为不满,又或说愠怒,甚至于对于崔韫都生出强烈的不满——
她只有一个儿子,可她竟舍得放弃这个儿子。废太子究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是顺势而为之?
此行分明可以命人前往云南寻人,她却安排裴皙与韩敬同往云南,令他前路险象迭生,又是意欲何为?
云霆将这些话深埋心底,单单对裴皙说用人之事,但仅仅是提到用人,裴皙也知他心中又在不平。
当初前往青州时,云霆曾嫌说应平心思不够细腻,又将应安贬得一无是处,时至今日他身侧时时跟随的反而是他二人,云公公又怎会满意?
裴皙也曾试着说服于他,可后来他发现或许云公公永远不会释怀,他似乎执意要记住所有芥蒂。
但裴皙此时还是为应平与应安说话:“应平如今深思熟虑得多,应安也渐渐有了管事本领,心也比他兄长更细。”
至少,只有应安会如此心细地在苍耳排便后前去埋便,今日早间他留意到此,见他做得无比随意,心底还曾欣慰一阵。
云霆听闻他这话,并不否认,而是一手握着手杖,指腹轻轻摩挲其上蛇首,继续道:“那么出发之时,跟在您身侧的那位远亲,王爷又如何说?”
终于,他提到了渺七。
裴皙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刻,也早知道今日许多事都不能再按五个月前那样隐瞒于人,尤其是眼前之人。
他只好主动将与渺七有关的事实说出,但一切原委经他说出,似乎总像是粉饰太平。
说罢,再解释句:“当初瞒骗公公此事,是因渺七初来,恐您不信任于她,遂用此下策。”
云霆听罢,沉吟良久,不动声色问他:“彼时王爷与她不过相处半月,便甘愿为她撒谎吗?”
“灵应寺中见其妙性天然,无修无证,遂自以为是想助其脱身苦海。”
此等说辞放在旁人身上或还能招致来怀疑,但放在裴皙身上,谁都会相信,包括云霆。但唯一令他不信服的,是裴皙口中所说渺七与眼中所见渺七。
“老奴双目失明,不曾亲眼见过她,但在青州王府时,此人信口雌黄,脾性顽劣不堪,与王爷所说之人实为不同,可见王爷识人的确令人不放心。”
“云公公此言差矣,渺七若当真顽劣,母后又怎会放心安排她与我同行?”
在裴皙口中,渺七此次同行是崔韫特许的安排,而他搬出崔韫,也是想让云霆吞下部分质疑。
云霆却缓缓问道:“既是太后安排,那如今她人何在?”
“姚副使已令她先行前往曲靖。”
“是吗?”只听云霆轻声疑问句,声音很轻,好似只是随口一问,但他接下来一句话便是,“老奴还以为,眼下梁上所坐之人便是她。”
话音落下,裴皙忽而抬头看去。
一道黑影隐匿在高且昏暗的木梁之上,猫作一团,若非细看,只当是堆放在其上的杂物,而眼下这团黑影在上方动了动,一颗脑袋从横梁上探出。
裴皙仰着头,眸光直直撞进一双明亮的眼睛里。
一张好不陌生的脸,眼却再熟悉不过,不是这些日子来他日日记挂之人又是谁?
两人皆不出声,直到云霆问:“王爷为何不语?莫非老奴听错,此间除了我们,再无旁人。”
裴皙这才挪回目光,平静开口:“云公公——”
“你没有听错。”
梁上人截断裴皙的话语,随后攀着房梁,猫一样沿墙落下,裴皙转眼,看某人走来他身旁,手心不禁微微攥紧。
云霆偏转头颅,仿佛目光直视渺七,与此同时,裴皙竟从座上起身,意外撞响凳腿。
“云公公,看来您说得极对。”
“噢?”
“她脾性顽劣,竟连我和姚副使也捉弄,我便先带她到姚副使那里问话。”
渺七闻言扭头看看裴皙,但裴皙只目不斜视,好似当真在同她生气。
——————————
作者有话说:
裴皙老师一抬头,从天而降这么大个——惊喜(红豆泥?
好吧我们莽人又开始了,完结还会远吗
第91章 〇九
裴皙将姚羽引进话中, 就好似渺七当真听命于崔韫与姚羽一般,唯有如此,他才好理所当然将渺七带离此处, 而非留在阁楼上, 留在云霆面前处置。
渺七跟在他身后出去,门外的应平见到她,先是差点儿瞪落眼珠, 等他意识到这人便是先前在那夹壁墙上见到的人时,似乎什么都通了。
折腾来折腾去, 人还是折腾了回来, 可她究竟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阁楼上?
不单应平, 等裴皙带着人出来时, 人人都一脸纳罕, 不知阁楼上怎会无端多出这样一人来。
应安原本与小苗儿一处说着话,见到此景不免也惊疑几分, 但几乎同时, 一个猜想福至心灵般浮现,而趴在他二人脚边的苍耳蓦然跳起来,朝裴皙那边跑去。
“汪!”
苍耳跑到渺七面前,后腿站立, 前腿去扑渺七的双膝, 渺七低头和它对视,它落至地面上, 见她没有反应, 又不厌其烦地扑她,一个劲儿地摇尾巴。
一人一狗这般反应,不仅是应安猜出什么来, 在场其余人都有了个猜想。
裴皙这时对姚羽道:“姚副使,烦请你到屋中一趟。”
姚羽听闻这话,才收回落在渺七脸上的目光,颔首朝一侧的小屋中去,裴皙则带着渺七随之同去,令应平在外看守,不过除了三人外,还有一条狗大摇大摆钻进屋中。
屋中只一张圆桌,三人分别坐下,两双眼睛都越过圆桌落到渺七的易容上,姚羽率先开口问道:“这究竟怎么回事,你不是早就该前去曲靖了吗?”
渺七看着裴皙,见他不说话,她眨眨眼,问了重逢以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你在生气吗?”
双目澄澈,裴皙唯有轻叹声,转头对姚羽说:“姚副使,请你来是有事劳你相帮。”
与云霆说的那些话自然也要知会姚羽,姚羽听后,不必裴皙多做解释便明白其意。
对于云霆,姚羽素来不喜,毕竟十年前崔韫擢选女官入内卫司时,云霆作为其时的大内第一高手,对她们尤为厌恶。虽说往来甚少,但姚羽对此人印象不佳,知其高傲,目中除了裴皙与陛下外,再无旁人,但她同样也知此人对裴皙一片忠心。
故而,渺七于他而言应当是眼中钉肉中刺一般的存在,裴皙今日这话将渺七说成是受她统率,也是为了借太后之势堵云霆的话,她表示知晓,并当真作出副生气模样离开堂屋,回自己驿房中去。
姚羽走后,屋中便只剩下裴皙与渺七二人,以及在两人腿边来回跑的苍耳。
先前裴皙与姚羽说话时,渺七一言未发,眼下姚羽离去,她还是一言不发,只拗着性子盯着裴皙看,裴皙如何不知,她是在等他回答她先前那问。
他在生气吗?
也许渺七打断他,从房梁上跳下来之时,他确有几分生气,可比起生气,他只是教她扰得更为心乱罢了。
终于,裴皙在她一瞬不瞬的注视下轻轻滚动下喉结,轻声道:“没有生气,我只是又有些心乱。”
“因为云公公来了吗?”
“因为你。”
渺七不喜欢这个回答,她执拗道:“就是因为他。”
好似在撇清自己,裴皙有二十来日不曾见她,这时终于解颐一笑,笑意温和,如沐春风,渺七忘记不喜,定定望着他眨动下眼睛。
裴皙目光悠悠看她,似乎闪烁着什么情绪,问她:“看什么?”
“我好久没有见你了。”
口吻好不真诚,裴皙笑意更甚,语带揶揄:“好巧我也一样。”
渺七歪了歪脑袋,接着说:“我有些想你。”
短短五个字不轻不重地落下,无比坦然,无比磊落,又无比真诚。裴皙心头却猛然一震,适才的揶揄全然收起,甚至有几分不可置信地看着渺七的眼睛。
良久,他才缓缓回过神来,却是因为苍耳已经在两个不理会它的人中间跑来跑去,急得哼哼唧唧。
裴皙低下头,将它搂到腿上,它才踩着裴皙膝盖,两爪扶着桌边冲渺七笑。
渺七则在裴皙尚未想到如何做出回应时蓦地起身,他看将来,渺七已走到他身旁,拎起他怀中的苍耳放到地上,裴皙因她站着,面带疑惑仰面看她,渺七这时才更近地打量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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