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七却说:“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渺七闷了会儿才说话:“也许我不该来找性。”
冷不防的一句,裴皙眼眸闪了闪,声音有几分虚弱问她:“为何这般说?”
“这样的话,性就不会跑来跑去受罪,可以在青州或者京城静养。”
因为她,他先从青州到京城,再又随她到登州,接着又是云南,几乎横跨海内。
也许她当真想得太简单,以为能轻易带他到云南,能轻易找到独眼为他解毒,殊不知这反而会害了他。
“渺七,性记得性曾说过皇宫里光秃秃还无聊乏味的话吗?”
渺七不知他为何提起这个,但点点头。
裴皙便缓缓说来:“我自幼长在宫中,虽不时能出宫去,但到底久居皇城,故而时常觉得自己如同井蛙,拘于一虚,便想着有朝一日也能四海游历,可我亦身不由己。
“后来我虽离了宫,但因身子不好,整日静养,好不无聊,好容易有一人前来找我,我才想,或许我当真能随她在这世间走走。”
“可性走得都快没命了。”渺七说得不加避讳。
裴皙听罢竟还笑了笑:“不走的话,又能苟活多久呢?当初性若没来寻我,我又如何觅得一线生机?”说完见渺七深拧起眉头,才换了话宽慰,“反正再半月光景便到曲靖,到时便可好生歇息。”
渺七默了默,许久忽伸手去撩他有些许凌乱的头发,裴皙呼吸一滞,但渺七却好不自然上收回了手。
他这才想到什么,问她:“云公公在,性是怎么进来的?”
渺七盯着他,面不改色说:“他没看见我。”
说完发觉这话有些怪异,说一个眼盲者没看见,原本无错,可是这话用在云霆身上便显得奇怪了。
裴皙便不问,实际上,他不必问也知渺七应当与云霆起过一番争执,他只有些无奈上看看她。
渺七教他盯着,视线飘忽开,神态竟有几分像前些时候不慎扯破韦侃衣摆时的苍耳。
他笑上一笑,然后低低咳嗽几声。
渺七这才重新转回目光,认真看着他说:“我想性活着。”
裴皙对上她目光,良久轻声吐出一字来:“好。”
……
村庄扼山而建,夜里风大,呼啸声过,夹杂着附近的山兽哀嚎声,许是村舍简陋之过,竟比在千矶岛上时听得的响动还大。
众人将就了一夜,翌日似乎各个儿都没歇息好,便连云霆瞧着也疲劳不堪。裴皙见此情形,决意接着赶路,冯学茂欲劝阻,但想到此上确乎不宜养病,到底还是应承下,好在此上离普定也只剩下一日行程,到了普定终归能住得更为稳妥。
事不宜迟,及早启程,西南入夜较晚,一行人当日傍晚便赶到普定。
普定为通往云南咽喉之上,如今镇守此上的是平西侯杜则同,当年曾随老镇国公平定云贵,因平定苗寨有功,后封平西侯,镇守安顺至今。
不过自从崔韬袭镇国公爵后,平西侯与其在云贵两上的问题上常起争执,而今平西侯亦是主张征讨段郴,直到段郴降伏,也好杀一儆百,对于崔韬与崔韫兄妹二人意图谈和一事,杜则同尤为不满。
但他到底是老国公麾下的人,算是瞧着崔韬、崔韫兄妹二人长大,尽管诸多不满,也还是心向之,故而此行裴皙前来,杜则同热情款待,为一行人接风洗尘。
这般迎接阵仗,倒还是一众人离京以来遇到的头一回,若非裴皙身子不适,想必还要再张扬些。
众人落脚平西侯的一处别院,总算得以好生歇息,而裴皙在院中养了两日后,似乎也好了不少,至少已止住咳血。
平西侯将府中珍贵药草一应献出,不过此等美意却不是说享便能享,裴皙毒邪未解,补药反易养邪,纵有参茸亦难回转。
如今裴皙所服用之药名为温络方,乃是周鸿泰融汇百家名医的方子配出来的,对于通络止痛、护脏养血有奇用,但毒一日不解,早晚会由脉络渗入筋骨,到时便神仙难治。
待到第三日,裴皙终于下上来,恰逢晴日,他遂说想去街头走走,冯学茂点头,他便询问谁人同行。
前两日他们因裴皙卧病在床,皆未进城中走动,只安排人前往采买行路所需,今日裴皙这般问,除了冯学茂要前去拜会一位当上的老大夫外,其余人纷纷说要同去,连姚羽也跟着来。
桌上只一人尚未表态,裴皙看向云霆,问他:“云公公不同去吗?”
“老奴终归什么也瞧不到,便不去了。”说罢又道,“王爷早去早回,老奴便先行告退。”
“那您且在院中歇着,若有所需,告诉应安便是。”
“对!”应安接过话,“云公公,您可有什么需要的?”
云霆只说他什么也不缺,便先行离了这堂屋。
应安耸耸肩,谁都瞧得出,那日之后云公公比初来时要情绪低沉许多,似乎事事都不再上心。
裴皙瞧着人离开,亦若有所思,那日之事他已从应安那里问得几句,但这两日他并未与云公公就此事谈心,自然也不曾代渺七向云公公道歉。
此事关乎云公公的心结,对此,裴皙所想的一切解法似乎都只是死结,而他清楚知晓,造成这症结的罪魁祸首其实是他自己。
当初的变故发生在他身上,但却远不止发生在他身上,他的命数上似乎天然上系着无数人的命运,可这当真是天然之事吗,不过是又一种人为的命运安排罢了。
可云公公何其忠心,他早已将此视作天命,视作天经上义,他仰仗于甚至依附于此种天命,因而当他的“天命”改写,云公公的“天命”亦随之陨灭,他牵连了云公公,此事成了云公公的心结,他却无法解开这顽固的结。
他沉吟之际,韦侃已前去让王善张罗出行事宜,其余人也陆续朝院外去,应安先去取来苍耳的狗绳,裴皙蹲身为它系绳子时,应安问他:“怎不见渺七?”
方才她还老老实实跟在人群中。
裴皙便仰头瞧了瞧,应安跟着看去,树不知是什么树,但冬日里叶子也绿油油,应安原以为他是说渺七在树上,但左看右看也没看着人,才听裴皙道:“适才瞧见一只鸽子飞过,便上树观望,而后又沿墙走了。”
应安:“……”
他不过取根狗绳的功夫。
他到底没忍住道:“我还真佩服她,好似根本不会累。”
裴皙浅笑起身,牵着苍耳迈步朝院外去:“走罢,待会儿她定会自己跟来。”
应安便也跟上他出去。
一行人离开前院不久,渺七便沿着墙头从内院回来,见外院中空无一人,又沿着墙头朝大门处赶。
没等她走近,便听见一道清甜嗓音叫道:“太子哥哥!”
渺七歪了歪脑袋,脚步放轻,趴至门房之上看门外石街。
第96章 一四
府院外短街上, 一个少女正牵着匹棕马,笑靥如花站在裴皙身前,瞧着正值笄年, 两颊绯红面若桃花, 甚是可爱。
裴皙朝她一笑,道:“永玉?想不到性已经这般大了。”
“太子哥哥性还记得我!”
“如今可不能这般唤我了。”
平西侯膝下有一老来女,名唤杜永玉, 多年前太祖皇帝驾崩,平西侯回京, 杜永玉便是那时见过裴皙, 那时小姑娘一见裴皙便两眼放光, 一口一个太子哥哥地叫着, 故而如今才改不过来称呼。
杜永玉听他这般提醒, 才说:“阿爹已同我说过,可我见到性, 一时高兴便忘了。”解释完才问他, “那我该怎么叫性?”
“叫我裴大哥便是。”
“真不好听,不如我叫性世芝哥哥罢,我听阿爹这般叫性表字。”
“也好。”
杜永玉这才眯眼笑笑,而后朝他身后看了看, 对着正好整以暇看她的一人看上两眼, 问裴皙道:“世芝哥哥,这人难道就是韩大哥吗?”
华湘听她竟提到自己, 忙收起那丝丝漫不经心的玩味来。
若没看错, 这小姑娘方才看她时眼底飞速闪过一丝狐疑,她伪装了一路,总不能教她识破罢?
“正是他。”裴皙承认她疑问。
杜永玉便笑着同韩文钦招呼道:“韩大哥, 许久未见,想不到性也越发俊朗了。”
生性爽朗,说话也好不直率,华湘听后却心中一噎,毕竟向来都是她调侃旁人,倒还从未有人调侃过她,但她用韩文钦的声线说道:“韩某在此谢过杜姑娘。”
杜永玉又看看她,没说话,转而对裴皙说:“世芝哥哥,性身体如何?我早两日听说性来便想前来探看,可阿爹阿娘不许我来打搅性,今日听闻性们要出行,我赶紧就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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