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
“鱼干。”
裴皙笑了笑:“从哪儿来的鱼干?”
“我带来的。”
“你带来的?我怎不见你身上带的有东西?”
渺七便当着他的面从怀中掏出些布袋来,其中一只布袋里正是一袋鱼干。
这袋鱼干是在蓬莱海岸边认得个叫小贝的姑娘给她的,小贝听说她要到很远的地方去,说她也想去,于是就赠她一袋鱼干路上吃。
裴皙见她竟真掏出袋鱼干来,不觉好笑,回头看一眼探头瞧看他们的蔡荃,稍稍用身形挡住渺七,对她说:“可我不能乱吃东西。”
渺七眨下眼睛,就要收回那根湿漉漉的鱼干,裴皙却抬手拦住,笑了笑说:“吃点也无妨。”
他从她手中接过那根鱼干,背着屋中其余人小心翼翼吃进嘴里,许是他从未吃过这般粗陋、这般脏兮兮的食物的缘故,裴皙觉得滋味有些奇怪,而渺七看着他吃下那根鱼干,第一次垂下眼不看他。
热水已备好,蔡荃在屏风侧催促他,裴皙正好吞下那难以下咽的鱼干,忙让渺七收起捧在手中的东西,对她道:“好了,早些睡罢,明日一早祈福你可以同其他香客一起看着。”
渺七离开去,似乎安静得有些过分,但裴皙摇摇头,自去沐浴。
……
钟声沉厚,自殿宇内荡向整座山麓。
大雄宝殿前,黄幡高悬,僧众袈裟整齐,合掌列班,低诵《华严》,经声如潺潺溪流,绵延不绝。
太子殿下自山门入,未着华服金饰,而穿青衣,带一方白玉,一路朝殿门前去。两侧是护卫与礼官,再远些的地方,便是今次特意前来见这盛况的香客,眼下也教守卫们拦在两侧。
渺七便站在这些香客中间,望着裴皙步履稳重走上丹墀,入殿内,再之后便只听见殿内有礼官唱礼的声音……
殿内,住持合掌上前,裴皙亦作一揖,而后趋前几步,跪拜文殊菩萨。
额头轻触青砖,只觉砖面甚凉,三拜既过,起身时眼前一黑,但裴皙还是稳住脚步,不曾趔趄,上前拈三炷香。
少年双手持香,垂目听礼官宣读祈文,香烟袅袅,头似乎变得有几分沉,连脚下石砖都似在浮动。
“……谨诣文殊道场,伏愿慈悲加护,风调雨顺,使百姓安业。”
殿内的木梁间回荡着礼官的声音,裴皙强行振作精神,听着礼官的声音,以免错过礼节,而僧众的梵呗声渐高,木鱼声起……
裴皙鬓边渗出些细密的汗珠来,觉得声音渐渐变得悠远,但他一动不动,因为此刻他是太子,是皇家的象征,而非一个觉得身体不适的寻常少年。
终于,梵声落下,他前去将香插入铜鼎中,青烟直冲殿霄。
他再度跪拜,额头触地时,他几乎头脑空白,他应当想着沿途以来所遇见的所有百姓,所有荒田与新坟,可他有心无力,他只能勉强维系着眼前的仪式。
其后是住持绕坛洒净,水珠溅在石桌上,殿外云影移动,殿内忽明忽暗。
钟声再度敲响,此后便像是再未落下,在裴皙耳中久久回荡,直到礼官宣布礼成也未消弭。
随后,少年的身体终于向前倾去,素色衣袍在青砖上铺开。
他又听见近侍的惊呼声,纷乱的脚步声……
殿内香烟袅袅直上,殿外,香客与侍从翘首相盼,唯有一人,仿佛不曾存在过般,无声无息地消失……
——————————
作者有话说:
(>_<)
第117章 千矶岛复命
到蓬莱口岸时, 没有前去谢离告诉她的那处住处,而是去找了那个出发之前偶遇到的女孩,小贝。
小贝正在夕晖底下晒渔网, 远远见到一匹马走近, 望去时露出副笑脸来,欣喜呼唤声:“渺七!你回来了!”
在此之前,她们只有过一面之缘, 正是渺七离去那日骑马从小贝家门前经过时。
彼时小贝注意到她,立在院门处双眼熠熠地看她, 渺七许久不曾见过岛外的人, 迎着女孩明亮的目光, 甚至还未出发就将要赶去做任务的事给忘在脑后, 她下马走到女孩面前, 问她为何看她。
小贝说,她骑在马上很威风。两个女孩年岁相当, 小贝不是头回见人骑马, 确实头回见到个小孩骑马从门前路过,好不威风。
“你从哪儿来?”小贝对骑马的女孩感到好奇。
“山神岛。”
离岛前,谢离再三警告她不许说出千矶岛这个地方,所以她只说山神岛。
“原来你是岛上的人, 那你是要独走一人出门吗?”
渺七点头, 接着小贝便两眼欣羡看她,她从未出过远门, 那时小贝很是热情装了袋鱼干赠给她。
如今渺七回来, 小贝一见她,越发高兴,连忙问她去了什么地方, 见了什么景象,渺七便和小贝同坐在院中的石阶上说话,直到夕阳西下。
离开前,小贝想到什么,问她:“渺七,你还要鱼干吗?”
渺七顿了顿,面无表情道:“我不喜欢鱼干。”
小贝因这话咬唇,说:“那今后你还出门就来我这里好吗,我给你做别的好吃的!”
她想听更多外头的事,尤其是一个与她差不多的女孩见到的事。
渺七似乎琢磨了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翌日,渺七乘上回千矶岛的小舟,漂泊而去。
……
几乎是在夜深时渺七才回到千矶岛上,所有回岛的人都应当先前去复命,但谢离看着眼前沉默着不吭声的女孩,等不到她开口。
“怎不说话?”
他问她,她才开口说:“我要去看林染。”
口吻坚定,谢离不禁皱眉,似乎有些犹豫,最后说:“不可。”
“我要去。”
“理由。”
“我不记得她是什么样了。”
渺七的理由并非是她答应林染回来后要去看她,而是一句她不记得林染的模样。
不知为何,从五台山回来的路上,渺七感觉走己像是遗失了一段记忆,林染的面孔变得模糊不清,她只是想象着裴皙,那个带她同行数日,给她梳头、挑着灯笼陪她抓鱼,还与她下棋的少年。
“血肉之躯,安能不痛?”
少年的声音总在她耳畔回旋。
他也会疼,像林染那样。
谢离看着神情坚定的女孩,丝毫不怀疑他现在不同意今夜便有人硬闯暗院,故而他虽有些无奈,到底还是准了此事,带她到关押林染的暗牢中去,但谢离并未进去。
渺七入内,遇到看守暗牢的少年,少年见状拦下她:“什么人放你进来的?”
“谢院首。”
“院首?”那人嘀咕声,听起来也是星院中人,闻言到底放渺七进去,还顺手将一支火把递给她。
暗牢深处幽黑无光,渺七掌着火把进去,还未寻到那间曾来过两次的暗牢前,就听见了低微的呜咽声。
她没有加快脚步,反倒有些迟缓,似乎不想再往里走,但最终她还是走了进去,将火把放置到石墙上。
火光昏黄摇曳,牢房的栅栏内,一道黑影蜷缩在地,像只饱受折磨的困兽,消瘦又可怜。
渺七定定站在栏杆外,好久,栅栏内的人才发觉她似的,蓦然抬头。
“是你吗?”
林染在栅栏后说着,挪到栅栏边上,看清火把旁静静站立着的好像没有情绪的人后,她满是泪痕的脸上又添了两道泪,她抱着木栅栏失声痛哭,面庞扭曲。
渺七盯着那张痛苦的脸,仿佛无动于衷。
“你过来。”林染叫她。
渺七这才缓缓靠近栅栏边,堪堪靠近,里头的女孩便猛地伸出手将她的右臂拽过去,随意卷起她的单薄衣袖,狠狠地咬了下去。
渺七觉得很疼,但她一时没有挥开她。她有种感觉,就好像林染与裴皙重叠为同一人,就好像此刻咬着她的人是裴皙。
她一动不动,林染便咬得越发使劲,直到渺七的手臂之上渗出血来,她尝到血味才松开她。
“我讨厌你。”林染的声音像是用力咬着牙才发出,带着哭腔,“跑来这里走说走话,说什么来看我……若不是等你……”
她开始抽噎,言语不清,但渺七还是听清楚她是在说,若不是因为她那句莫名其妙的许诺,她才不必忍受这么多日的痛苦。
可为何要怪她呢?她不说这句话,她便不用忍受痛苦了吗?
渺七正不解其意,林染便抬起衣袖抹了把泪,随后眼底流露出决绝的神情,转身从草席下取出把不知从何而来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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