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缄习以为常,蔡金兰是个仪式感很重的人,每年都会给他压岁钱。
文以群却整个人愣愣的,他本能地想推回去拒绝,蔡金兰却拉住了他的手,老人的手粗糙却温暖,一双略微浑浊的双眼含笑看着他,语气不容拒绝,“小文,别拒绝,这是我们家的规矩,在我们家过年的晚辈,都必须有!”
裴静也拿出两个红包,“对,这是我们家的习俗,没结婚的晚辈都能有红包。”她把手里两个红包分别给了两个晚辈,又靠着蔡金兰的肩膀撒娇:“妈,你可不能偏心,我的呢?我也要!”
蔡金兰无奈又宠溺:“有有有,当然有给你准备。”说着,从口袋里又拿出一个明显更加厚实的红包递给裴静。
“谢谢妈!”
文以群捏着红包有些无所适从,裴缄一眼看出他的无措,贱兮兮地说:“怎么?不想要啊?给我吧,傻子才嫌钱多。”
文以群迅速将红包塞在外套口袋里,“我不是傻子。谢谢奶奶,小姑。”这是他第一次收到压岁钱,是握在手里有实感的红包,而非一个冷冰冰的数字,他小心翼翼揣在兜里,心里很满。
裴缄的目光落在文以群泛红的眼角,心里柔软又酸涩。
窗外烟花未歇,屋内灯火温馨。
大年初二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蔡金兰就把姑侄俩人叫醒了,梧桐州有大年初二这天上坟的习俗。裴缄换好衣服出来,蔡金兰早已经把提前准备好的香烛纸钱收拾好放在玄关处。
裴缄回头看文以群:“你在家等我们,很快回来。”上坟这种事,终是不方便带着文以群一起去的。
文以群也没在意:“一会我回去一趟,打扫一下房间,晚些再来。”
“嗯。”裴缄应了声,搀着蔡金兰出了门。
街道很安静,商铺都关着门,年味还未散去,空气中飘着一股硫磺燃烧过的味道。
文以群一个人走在街上,他回忆起刚来的时候,梧桐州在下雨,街边的梧桐树枝繁叶茂,偶尔几片干黄的叶子被雨滴打落到地上,颓然又文艺,文以群喜欢极了。刚安顿好住处,他就开始画梧桐。白港的天总是灰蒙蒙,梧桐州的天却蓝得透彻,于是,他又开始画天空。教室窗外的那颗银杏树也很有特色,还总会往下掉果子,他也画过。
后来,他画着画着,不知怎么的画的主角就变了,变成了一个人。那个人握着笔的手骨节分明,那个人浅浅勾起的唇角温柔可爱,那个人紧蹙的眉头好像能夹死蚊子,哦对了,这个季节没有蚊子。
想着想着,文以群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回过神来已经走到水岸小区门口。他不紧不慢地走着,马上就要进小区门了,突然旁边跑出来一个人。那个人戴着深色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口罩把脸遮得严严实实,速度极快的将一个牛皮纸袋塞进文以群怀里。他只能从身形动作来判断那是个男人,很陌生,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男人已经跑远。
文以群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不安的感觉从心底涌上来,他捏紧牛皮纸袋,加快了步子。
关上房门,文以群靠在门上平复了一下呼吸,慢慢坐到沙发上,手指颤抖地拆开纸袋。
看清里面东西的一瞬间,耳鸣疯狂袭来,他痛苦地蜷缩着身体,捂住耳朵,呼吸急促,眼前发黑。他的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着,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还是觉得缺氧。
文以群拿出手机,有一条裴缄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今天上坟的人超多,堵车,可能要晚点回了。”
他拿着手机想要打字回消息,可是手止不住的抖,手指没办法精准地打出字,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尝试,一遍又一遍地打了删删了打,近乎执着地。只是一句“注意安全”,他打了很久。
回完裴缄的消息,他捏着手机站在床边,外面是冬日暖阳,放晴的天空还是一片透彻的蓝。平日里淡漠平静的脸上,如今只剩下自血肉里迸发出的狠戾。
他再次拿起手机,指尖已经恢复了平稳,拨通了一个号码,那个号码的备注已从“父”改为了“文广松”。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文以群的声音坚定又冰冷:“是你。”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很久的话,文以群只是默默地听着,最后说了一句:“我会在开学前回去,在此之前,你别逼我。”挂断电话,文以群感觉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身体靠着墙缓缓滑下,坐到地上,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直到他被冻得浑身僵硬,才从地上站起来,去浴室冲了个热水澡出来,开始收拾屋子。他把那个牛皮纸袋里的东西放回去,小心翼翼地包裹好,放进行李箱。
“我们回来了,你还要多久?要我去找你吗?”裴缄发来信息的时候,文以群才意识到,已经下午了,他回:“不用 我马上出门”。
出门前,他又深呼吸了几口气。
从表面看,文以群并没有什么不同。依旧在做裴静的助理,依旧和裴缄一起写作业,依旧在李浩宇喊他们出去吃东西时默默跟在裴缄身后。
只是他画着画着,就走神了;只是他写着写着,就分心了。
第一个看出文以群不对劲的人,是裴静,她是个直肠子,心里藏不住事,便直截了当地问了:“出什么事了?”
文以群张了张嘴,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说。
裴静心里猜测肯定和文以群的父亲脱不了关系,“不想说就算了,谁都有隐私,只是最近你的状态很不好,我也就随口一问。”
文以群摇摇头:“没不想说,只是......您能不能别告诉裴缄?”
裴静有些不解:“我尊重你的想法,你不想让他知道的事,我不会说。”
“我过几天......要走了,我要回白港了。”
“你不打算和小缄告别?”
“我说不出口......看到他,我就不想走了。”最主要的原因文以群还是瞒下了,裴静脾气爆,知道真相的话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那......以后还会见面吗?我是说你和小缄。”裴静看到文以群眼眶泛红,也不打算深究。
“会!”文以群的语气很坚定,今天说的所有话里只有这个字是没有一丁点犹豫的,“我解决完我的事,一定会来找他的,他要怪我怨我,我都受着。”
“行,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你觉得这样做比较好,那我就帮你瞒着。”裴静没有停下手里的工作,一边画着一边说:“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找我。”
“谢谢小姑。”文以群顿了顿,又接着说:“我不知道我走后他会不会难过,虽然可能性不大,如果......他有一点点难过的话,多安慰安慰他吧。”
裴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望向文以群的眼神里多了些玩味:“文以群,你这么不自信的?那你是希望他难过还是不难过?”
文以群愣住了,“我......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他不想裴缄难过,可是他又自私地希望裴缄会因为他的离开有那么一点难过和不舍。
裴静笑出声:“以我对小缄的了解,他会难过的。”
“真的?”语气中竟能听出一丝期望。
二月是一年中最短的一个月,真的太短了。不过好在今年是闰年,二月有二十九天,哪怕只多一天,文以群也觉得是赚到了。
二十九号这天夜里,文以群一直坐在书桌前,裴缄觉得很奇怪:“你什么时候这么刻苦了?”
文以群抬头看裴缄,有些耍赖:“你再陪我学一会儿,好不好?”
“行吧。”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裴缄还是在书桌前坐下陪着他。
十二点一过,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来到3月1日。
“裴老师,十七岁生日快乐。”文以群从包里拿出礼物,放到裴缄面前,是一个包装得很精致的小礼盒。
裴缄没着急打开,认真地看着文以群:“你让我陪你学习,就为了这个?”
“嗯,感动吧?”
“嘁,谁会为这种事感动?”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是开心的,“明天起来再送也是一样的。”
“不一样的。快打开看看喜不喜欢。”文以群没说哪里不一样。
盒子里放着一个手机壳和一支精致的湛蓝色钢笔,那支钢笔是很贵的牌子,裴缄有点不安:“这很贵吧?”
“不贵。”这是文以群找裴静预支的工资买的,他没用文广松的钱。
裴缄又拿起手机壳,黑色的,上面的图案很特别,有点抽象,裴缄看不懂,但是配色很好看。文以群说:“这个手机壳仅此一个,我画的,怎么样?”
裴缄愣了愣,瞬间觉得这个手机壳更好看了,“好看的。”裴缄马上换上了。
文以群看着裴缄的眼神,温柔又伤感,在裴缄换好手机壳看过来的时候,他收敛了些,“睡吧,明天起来给你买蛋糕。”
“小姑给你发工资了?”
“我找她预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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