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缄刚睡着没几个小时,就被手机铃声吵醒了,迷迷糊糊摸过手机一看,是裴静。裴缄的意识一瞬间清醒,一颗心提了起来。
电话刚一接通,裴静略显慌乱的声音通过手机听筒传了过来:“小缄,你奶奶她。。。可能撑不住了,你现在快来医院。”
电话一挂,裴缄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的,手忙脚乱地换衣服,越慌衣服就越不听话,不是穿反了就是拉链拉不上。文以群抓住他的手腕:“小缄,别慌,我帮你。”
裴缄跑到医院走廊,就好像听到了仪器的“嘀嘀”声,不,应该是只能听到仪器的“嘀嘀”声了,还有一阵强过一阵的耳鸣。
病房里,仪器还在叫嚣着,却没有医生的身影,只有裴静一个人,拉着蔡金兰的手低声抽泣,显得落寞又孤寂。
裴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混乱一片,毫无规律。此时的蔡金兰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哪怕插着氧气管也无济于事,好像氧气已经抵达不了她的血液里。仪器上显示的血压和血氧都低得离谱,发出阵阵警报声。
裴缄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红着眼睛问:“小姑,医生呢?奶奶这么难受,快叫医生啊!”
裴静摇了摇头:“医生来过了,没用的,没用了......”
裴缄紧紧抿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文以群拦着裴缄的肩,眼眶也是红的。
仪器“滴——”的一声长鸣后,蔡金兰的呼吸彻底停止了,痛苦难受也随之消失殆尽,终于从病痛的折磨中解脱了。
可活着的人,成了痛苦的延续。
今天果然是个大好的晴天,可阳光并未驱散丝毫寒意,独属于冬季的冷冽钻入骨髓,刺得人骨头都是麻的。
裴缄哭过之后整个人呆愣愣的,裴静却很快镇定下来。她跟着医生去办理了手续,联系了殡仪馆,身后事总是繁杂,但总要有人做。
裴静拉过文以群,小声交代:“你照顾好小缄,其他的交给我。大概三天后开追悼会、火化、下葬,在这之前,如果有人来家里,不管是冯丽珠还是裴英,你都要护好小缄。”
文以群点头:“我会的。小姑辛苦了,我先带他回去了。”
裴静:“嗯,我和殡仪馆对接好交了钱就回去。”
这一整天,裴缄哭得一阵一阵的,发一会儿呆,又哭一阵,在床上躺一会儿,又哭一阵......在文以群的一声声叹息中,裴缄终于说话了,嗓音沙哑得不像话:“文以群,我是不是很没用?没能帮到小姑。”
文以群把裴缄拥在怀里:“怎么会?这些都是出钱能解决的事,算不得多麻烦。你要快点振作起来,我们一起帮小姑分担。”
裴缄:“小姑真厉害。”
文以群:“嗯,我们小缄以后也会成为一个和小姑一样厉害的人。”
成长真是一件极其残忍的事,时间和意外会把身边的人一个个带走。裴缄想到了小时候,过年一大家子,吃饭得分两桌,通常是大人在餐桌上吃,小孩在茶几上吃。小孩们很是乐意,可以边看电视边吃饭,那可是年少时最极致的快乐。裴静总是混在小孩这一桌,和小孩一起看动画片,所以裴缄从没把她当长辈看,裴静更像是姐姐。
后来,爷爷去世了,这个家里的父权自动转移到了长子裴军身上。在裴军因车祸去世以后,父权再无人可接替,这个家,便分崩离析了。
先是裴军的妻子冯丽珠的离开,再是老二裴英和母亲妹妹的决裂,这个家里,就只剩下了三人。裴静作为这个家里唯一可赚钱的劳动力,在工作上可以说是拼命的程度了。
裴静同为女性,她知道做家务做饭的辛苦,这些事情对人的消耗是巨大的。所以她会从自己赚到的钱里拿出一半来给蔡金兰,说是赡养费和裴静自己的伙食费。除此之外,裴缄的零花钱几乎都是裴静给的。
蔡金兰管裴缄的吃住,裴静管其他,分工默契又明确。
如今,蔡金兰也离开了,这个家就好像失去了主人,这房子,也就只是一间房子了。
裴缄突然对文以群说:“文以群,以后我们的家,都要给小姑留一间房,好不好?”
文以群:“当然好。看样子我必须要多接单赚钱了,我们的家庭成员那么多,房子小了住不下。”
裴缄:“我也会努力赚钱,我们还要养孩子,裴十一和文小肆还在嗷嗷待哺。”
文以群淡淡地笑了,揉了揉裴缄的头发,把人抱得更紧。
第75章 算不得外人
这是裴缄有记忆以来,第三次来梧桐州的殡仪馆。
追悼会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裴缄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隔着亲朋好友们一个比一个严肃的面庞,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大姑裴英。
她的表情与其说是淡漠,不如说是麻木,眼神空洞地站在那里,身边跟着刘韵琪。裴缄看过去的时候,刘韵琪也望向他。小姑娘眼睛红肿,双目无神,在看到裴缄的时候,很努力地扯动嘴角想笑一下,却以失败告终。
追悼会的本意是追思,可又有多少人在真的回忆思念?只不过是知道了这件事,就不能不来。很多人这辈子为的也不过是维系表面上的人情和脸面,但这些东西,裴缄从不放在心上,他不在意。
来参加追悼会的人里,除了几个和蔡金兰关系很好的老姐妹,其他大部分人裴缄都不认识,哪怕有几个面熟的,也叫不上名字。
裴缄觉得自己此刻的表情,大抵是与裴英别无二致的,还真是讽刺。
这几天的人情往来都是裴静在应付着,裴缄收拾整理了蔡金兰的遗物。裴缄在奶奶卧室的抽屉里翻到了一个带锁的盒子,那个盒子的钥匙连裴静都不知道放在哪里。最后,裴缄在两本书的夹缝里找到了一把古铜色的钥匙,很有<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感。
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张张泛黄的信纸,这些纸张似乎被人反复展开又再次折叠,边沿已出现破损。这些年代久远的信件是同一人写的,字迹狂放不羁,蓝黑色的钢笔墨迹在岁月的冲刷下变得更加浅淡。
信件开头的称呼并不统一,但无一例外都是亲昵的,“金兰”、“兰”、“亲爱的兰小姐”......信的内容和字迹很有反差,温柔缱绻,充满爱意。裴缄惊叹此人的文笔,比喻、拟人、借物喻人、借景抒情等等写作手法用得如鱼得水。落款处倒是统一,都是“爱你的羽”。
大部分信件都是在诉说思念与爱意,还有一些日常发生的事情以及苦恼。只有一封信和其他的不同,纸张似乎被揉皱过,又被压平,信上的字迹凌乱潦草。按时间顺序来看,这是“羽”写给奶奶的最后一封信。
信上说,他要结婚了,让蔡金兰别再等他,还乱七八糟毫无逻辑写了一堆,最后一句话是“你是我此生遗憾,能在白港与你邂逅,已用尽三世运气。祝安好,愿你前路坦荡。”
看完这些信,裴缄的心情说不出的复杂,可他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差一点我就不存在了,好险”。
盒子里除了信,还有一张老旧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个长相俊秀的少年,头发有些长,到锁骨处,笑容明媚张扬。他站在海边,海风吹乱了衣角和发丝,给整个人增添了一种随性自由的感觉。
这是蔡金兰曾经的爱人。
裴缄把这个盒子带到了殡仪馆,而盒子里的秘密,除了文以群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裴静。等一切结束,他就把这个盒子一并烧了,让这一切跟着蔡金兰一起入土为安。
人如果还能有下辈子,裴缄真的希望奶奶能不再有遗憾,能不再痛失所爱,就算没有他也没关系。
冗长乏味的追悼会结束,紧接着就是火化,入瓮,下葬。骨灰盒是裴缄挑选的,本想选金丝楠木,却想到蔡金兰生前好像更偏爱紫檀,便选了一款紫檀木的。
直到蔡金兰的骨灰盒被放进公墓,被红土掩埋,裴缄的心情都极其复杂,因为......蔡金兰和裴友明合葬了。裴缄想,蔡金兰这一生,一直在妥协。
整个仪式过程中,裴英出乎意料的安静,不哭不闹,面无表情,不知道是不是受“死者为大”的观念影响,让她没办法做任何出格的事。
待一切事宜结束,裴缄带着文以群给裴军上了柱香,他看着墓碑上的照片良久,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爸,你会明白我的对吧?你和冯丽珠不一样,从来都不一样,她嫌我恶心。”说完后,他把文以群拉到自己身边,接着说:“爸,奶奶的遗憾不会成为我的遗憾。我走啦,清明就不回来看你了,暑假也不一定来,再说吧。”
裴缄朝着墓碑挥了挥手,牵起文以群,转身走了。
走出公墓,裴缄看到正准备上车离开的裴英,他深呼吸了几口气,走了过去,嘴巴张合了好几次,才喊出了那个久违的称呼:“大姑,去家里坐坐吧,奶奶留了遗嘱。”
裴英仰起头才能看着裴缄,又看了一眼跟在裴缄身后的少年,少年神情淡漠却是一脸防备。裴英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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