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余抱着人去了少面人指的屋子，小心翼翼将燕京墨放到榻上，又给他掖了掖背角，将人裹成一条毛毛虫似的形状。


    一旁小孩也没闲着，摸了摸桌上的茶壶，还是温热的。


    应是医馆的人晚间烧的，还能喝。


    他倒了水，端过去递给祝余，让祝余喂燕京墨，他刚刚看见小郎君嘴唇都泛白了。


    这杯水喂进去，大夫终于出现。


    祝余立马起身，给大夫说燕京墨方才的情况。


    大夫把完脉，忍不住教训祝余：“你夫婿的身子你最清楚，你前两次来看，我仔细叮嘱过，照顾好他，好好吃药，你是怎么照看人的，烧成这样，若是再烧久一些，人就没了！”


    “今日那么大的雨，你就给他穿这身儿衣裳？不着凉才怪！”


    大夫一边开药，一边数落祝余，骂累了，才堪堪停下。


    “待会要煮好了，给你夫婿灌进去。”大夫说完，又拿出一条干净帕子，扔给祝余：“给他擦擦身上，把热降下来。”


    祝余脸色阴沉，动作一顿，两秒后才拿起帕子，对着那小孩，说：“出去。”


    小孩目露担忧，看了一眼榻上的燕京墨，不舍地转身出去了。


    他也没走远，贴着墙根蹲了下来，仔细听着屋里的动静，若是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他就进去。


    祝余站在榻前，盯着燕京墨看了一会儿，才上前解开了他衣裳扣子。


    衣裳底下的皮肤很白，很瘦，甚至能看见他皮肉底下的骨头。


    他这么瘦。


    掌下的骨头轻轻一按，就能碎。


    祝余眼底一暗，心里像是吃了还没熟透的果子，又苦又涩，难受得厉害，若是仔细看，能看见他手轻微颤动。


    祝余不敢用力，给他擦身子时，小心翼翼，生怕会弄疼燕京墨。


    脖颈，腋下，小腹，以及腿。


    方才大夫交代的，他认认真真给燕京墨擦完，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吃了药，多次降温，燕京墨终于没那么烫，一直皱在一起的眉也松开些许，好像比之前舒服了许多，没那么难受了，祝余这才稍稍放心。


    他一夜未曾合眼，一直守着燕京墨，这样他有什么情况，祝余也能及时发现。


    天光大亮，燕京墨终于醒了过来。


    他身上发软，眼睛也酸酸胀胀，很是难受。正想叫祝余，余光看见手边趴着个人。


    燕京墨没吓着，虽然没看见脸，但会趴在他身边守着的，除了祝余也没别的人选。


    做夜的事他都记得，自己生病，祝余连夜送他过来看大夫。


    也不知这人昨晚守了多久，估计折腾了一宿，根本没怎么睡。


    燕京墨嗓子渴得厉害，不过他没发出声音，打算自己起来找水，让祝余多休息一会儿。


    没成想，他只是动了动手，祝余便醒了过来。


    “醒了？”祝余声音沙哑，人还没清醒，手已经伸过去，在燕京墨额头摸了摸，“还难不难受？我去叫大夫进来。”


    燕京墨一愣，随后笑了笑，道：“不难受了。”


    “……”


    燕京墨闭上嘴，不说话了。


    他嗓子怎么成这样了！


    又哑又难听，像是在嗓子里塞了一把沙子，一个轻易的声也没发出来。


    祝余脸色霎时沉了下去，给燕京墨倒了杯水，才问：“嗓子很疼？”


    燕京墨刚要开口说话，祝余打断了，“先别说话，点头就好。”


    燕京墨连连点头，就着祝余的手，喝了几口水，用口型道：“很疼。”


    “待会儿让大夫开些治嗓子疼的药，”祝余眼里闪过一抹心疼，很快消失不见，揉揉燕京墨脑袋。


    燕京墨眨巴眨巴眼睛，意思是：可以。


    祝余：“还有没有其他地方难受？”


    燕京墨椅子感受了一下，摇头，还是用口型和祝余交流：“我有点饿了。”


    燕京墨昨晚烧了太久，这会儿眼尾还是红的，脸上也比平时红一些。


    他这会儿不太有精神，时不时偏开头咳嗽一声，唇色微微发白，说话也软乎乎的。


    看起来好不可怜。


    祝余把燕京墨按回床上，声音温柔的能掐出水来，“你先躺一会儿，我出去买些吃的回来。”


    燕京墨翻身趴在床沿，单手托腮，说：“想吃点有味道的。”


    由于生病的原因，他嘴里发苦。


    “好。”祝余柔声答，燕京墨想吃什么都可以。


    说完，他转身，去给燕京墨买吃食，刚一打开门，差点和门口的小孩撞上。


    祝余皱眉不语，不满的神色都快溢出来了，只不过碍于身后的燕京墨，没有发作罢了。


    小孩手里拿着一些东西，他规规矩矩站在门口，将手里的东西举起来，说：“我带了些吃的。”


    祝余盯着小孩，不语。


    身后的燕京墨率先开口了，“你在这儿啊？”


    他记得昨夜小孩给他拿水，但没想到，这小孩竟然跟着到医馆来了。


    燕京墨扫一眼小孩手里的吃食。


    小孩一个小流浪汉，连家都没有，手里的食物自然不可能是他做的，也不可能是他讨来的。


    这是小孩买来的。


    燕京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就在小孩受不了他的目光，把食物放桌上转身想跑的时候，他终于开口。


    “下次别买了，有银子省着自己花。”


    小孩不说话，慢吞吞走上前几步，把食物塞燕京墨手里，示意他快吃。


    燕京墨打开看了一眼，笑了，“你还挺会买。”


    都是些清淡好消化的食物，非常适合他这样的病号了。


    小孩儿一开始不说话，见燕京墨吃得香，才低声说：“我问了大夫，他告诉我的。”


    “谢谢。”燕京墨想了想，道：“这些吃食花了多少银子？我现在给你。”


    小孩儿连连摆手，“不不用给，这些都是你昨天给我的银子，本来就是你给我的，不用还。”


    这一瞬间，燕京墨也不知什么感受，非常复杂。


    他给小孩儿银子，是想让他去买这好吃的，没成想，小孩儿不仅没花。


    到头来，这银子还是用在了他身上。


    燕京墨抬手，在小孩脸颊上捏了一把，道：“给了你就是你的，听话。”


    小孩儿比昨天白天见到时干净多了，可能下雨的时候用雨水清理了一下。


    小孩又不说话了，指了指碗，意思是让燕京墨把粥喝完。


    燕京墨笑了，又捏了一把他的脸蛋，说：“你这小孩怎么回事！”


    小孩刚想说话，一旁的祝余看不下去了，直接在燕京墨身边坐下来，拿过他手里的碗筷，声音微冷：“我来喂你。”


    第21章


    原本说好了在客栈住一晚就回家，可燕京墨突然生病，打乱了计划，不得不多待一天。


    等他不再烧，身体恢复了些，两人才收拾东西，准备回苇草村。


    这两日，除了祝余照顾燕京墨之外，那小孩也一直待在客栈没走。


    或许是因为他的成长环境，小孩十分有眼力劲儿。


    祝余忙不过来的时候，他立马上前帮忙，不仅没给人添麻烦，反而帮了不少忙。


    小孩儿话还很少，燕京墨基本没听到他说话，没事干时便安安静静待在角落。


    祝余已经收拾好东西，他走到燕京墨身旁，给他整了整衣服，道：“走了。”


    燕京墨应了一声，从兜里拿出银子，放到小孩手里，笑道：“这两日多亏了你，这些你拿着，去买些好吃的。”


    小孩却没要，把银子还给燕京墨。


    黑眸直勾勾盯着燕京墨，半晌才挤出一句：“我不要。”


    燕京墨想了想，在小孩脑袋上揉了一把，道：“这是这两日你帮忙的工钱，快拿着。”


    没想到，小孩依然不要，这倒是让燕京墨搞不懂了。


    他这么长大的小孩，早早知道了生活不易，银子有多重要，怎么还会拒绝。


    那小孩低下头，不去看燕京墨，声音更低说：“你好好吃药，养好身体。”


    跟燕京墨待的这两日，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知道燕京墨身体一直不好，而药钱很贵……


    他知道，燕京墨不是富贵人家，也会为了银子苦恼。


    燕京墨没想到小孩会说出这样的话，愣了片刻，缓缓笑开了。


    他和祝余说话，也没辟着小孩，他应该是听到了他们聊银子的事，才会不收工钱。


    他小小年纪，就如此懂得替人着想，可想而知，中间经历了多少不易，才长成现在这样。


    燕京墨拉过他，直接把银子塞进了小孩衣服里，在他要拿出来时，故意板着脸，冷声说：“你再还给我，我可就要生气了。”


    那小孩一僵，果然不再动了，站在原地，呆呆看着燕京墨。


    “这才对嘛。”燕京墨重新笑起来，眉眼弯弯，叮嘱他：“好好照顾自己，我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