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她说,“最大的收获应该是……发现自己还可以成为另外一个人。”
苏念歪着头看她:“什么意思?”
“就是在台上的时候,你可以不是你自己。你可以变成任何一个角色,替她哭,替她笑,替她活一遍。”叶浣的声音很轻,被江风吹散了一些,但苏念听得很认真,“这种感觉很奇妙。好像你的生命被延长了,多出了很多种可能。”
苏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叶浣,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演员。”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认真。”苏念说,“你做什么都认真。认真的人,运气不会太差。”
叶浣笑了笑,没有反驳。
回学校的路上,地铁里依旧很挤,但比来的时候好了一些。苏念靠在叶浣肩膀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发出细微的鼾声。叶浣一手拉着吊环,一手护着她的头,怕她一个急刹车磕到窗玻璃。
车厢里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聊天,有人像苏念一样睡着了。窗外的隧道壁依旧飞速后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黑色河流。
叶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聊天窗口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新年快乐”。
她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一件事——2020年发生了很多事,但最让她记忆深刻的,不是开学典礼,不是入社面试,不是小剧场演出,而是那个雪夜,姜愉说“等我,一起走”。
那是她来上海之后,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不那么冷。
她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叶浣换了睡衣,把那件米白色大衣仔仔细细地挂好,用衣刷把上面的灰尘刷干净,挂在苏念的衣柜里。
苏念已经躺下了,缩在被窝里,瓮声瓮气地说:“浣浣,那件衣服送你吧,我穿着不好看。”
“别闹,那是你新买的。”
“我真的穿着不好看,你穿着才好看。你就当是新年礼物了。”
叶浣张了张嘴想拒绝,但苏念已经把被子拉过头顶,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她站在苏念的衣柜前,看着那件大衣,伸手摸了摸面料。
然后她关上柜门,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姜愉:“到宿舍了?”
叶浣回复:“到了,学姐还没睡?”
“睡不着。”
叶浣看着那两个字,心跳加速。她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学姐有心事吗?”
发完又觉得自己问得太多了。姜愉有没有心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她们之间的关系,还没到可以互相倾诉心事的程度。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对方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
最后发出来的只有两个字:“没有。”
叶浣盯着那两个字,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
“那学姐早点睡,很晚了。”
“嗯,你也是。晚安。”
“晚安。”
叶浣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宿舍里很安静,苏念的呼吸声均匀绵长,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烟花炸响的闷响,是有人在远处偷偷放炮。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外滩的烟火、黄浦江的灯光、苏念泛红的眼眶、地铁里摇晃的车厢。
还有姜愉说的那句“睡不着”。
她不知道姜愉为什么睡不着,不知道那三个字里藏了什么,不知道那漫长的“正在输入”最后为什么只变成了一句“没有”。
但她知道,2021年的第一天,她想见姜愉。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深夜里悄悄发芽。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
2021年,请对我好一点。
对姜愉也好一点。
对我们……都好一点。
第20章
元旦假期过后,期末考试周就近在眼前了。
校园里的气氛陡然一变。前几天还在讨论跨年夜去哪玩的人,现在全都在图书馆和自习室里扎了根。就连苏念这种平时不怎么学习的人,都开始抱着笔记熬夜啃书,说是“临时抱佛脚总比不抱强”。
叶浣倒是没有太紧张。她平时上课认真,笔记记得全,考前只需要把重点过一遍就行。但表演系的考试和别的专业不太一样——不光有笔试,还有面试。
表演专业课的期末考试,要求每个人准备一段三到五分钟的独白,自选剧本,现场表演。评委是三位专业课老师,外加一位特邀评委——姜愉。
没错,姜愉。
作为表演社社长和大三的尖子生,她被邀请参与大一的期末考核评审。这个安排合情合理,但对叶浣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姜愉学姐要来当评委?”苏念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表情比叶浣还夸张,“那岂不是要在她面前表演?完了完了完了,我肯定紧张到忘词。”
叶浣没有说话,但她的内心活动比苏念复杂得多。
要在姜愉面前表演。
要在她面前,一个人站在台上,被她的目光从头到脚地注视,被她的专业标准衡量。
光是想到这个画面,叶浣就觉得自己的心跳要失控了。
但她不能退缩。这不是社团的内部选拔,是期末考试,逃不掉的,也没有补考的机会。
叶浣选了一段和自己反差很大的独白——一个性格泼辣、敢爱敢恨的女孩子的独白,台词犀利,情绪饱满,需要很强的爆发力。
苏念看了她的选段,很惊讶:“你怎么选这个?你平时那么安静,能演得出来吗?”
“就是因为我安静,才要选反差大的。”叶浣说,“演自己不算本事,演一个跟自己完全不同的人,才算。”
这是她在笔记本上写过的一句话,忘了是从哪里看来的,但她一直记着。
为了这段独白,叶浣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魔鬼训练。
每天下课直奔排练厅,对着镜子练表情、练肢体、练台词的节奏感和爆发力。她反复揣摩角色的心理状态——这个女孩为什么生气?她在对谁发火?她想要什么?她害怕什么?
叶浣发现,表演的本质,其实就是回答这些问题。你把角色的心里想明白了,你就能把她演出来。想不明白,再多的技巧都是空的。
排练厅里不止她一个人。期末临近,来练习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林艺和程朗在角落排练他们的比赛剧目,宋词在练一段古装戏的台词,许晚晴在调音响——她虽然不是演员,但期末也要交一个“音效设计”的作品。
大家都在忙,偶尔交流几句,更多的是各自埋头苦练。
叶浣练到嗓子发哑,就停下来喝口水,歇几分钟,然后继续。
她注意到,姜愉最近来排练厅的次数变少了。大三的课业更重,再加上期末周,她也有自己的考试要准备。好几天才能见到她一次,每次也是匆匆来、匆匆走,没有太多时间停留。
叶浣有些失落,但很快就调整过来了。不能因为见不到她就不好好练,姜愉当评委这件事,不是压力,是动力——她要让她看到,自己这段时间没有白费。
考试周的前三天,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叶浣在排练厅练到很晚,其他人都走了,只有她一个人还留在舞台上,反复抠一段情绪转折很复杂的台词。
这段台词是独白的高潮部分,角色从愤怒转为悲伤,再从悲伤转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情绪跨度很大,转折要自然,不能突兀。叶浣练了不下五十遍了,还是觉得转折处不够顺滑。
她停下来,喝了口水,正准备再来一遍,排练厅的门被推开了。
姜愉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巾围得很高,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进来。
“还没走?”她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嗯,再练一会儿。”叶浣站在舞台上,手里还攥着台词本,有些紧张,“学姐你怎么来了?”
姜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走到评委席坐下,放下包,解开围巾,露出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
“练哪段?演一遍我看看。”
叶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要当着她的面演。不是考试,没有别人,只有她们两个。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舞台中央,把台词本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转过身,面对姜愉。
“这段独白是从一个话剧里选的,角色叫方晓鸥……”
“不用介绍。”姜愉打断了她,“直接演。”
叶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愤怒。
开场就是愤怒。角色的男朋友背叛了她,她在质问,在控诉,在把所有积攒的不满全部倾倒出来。叶浣的声音拔高了,语速加快了,肢体语言也变得激烈起来,一只手握成拳,在空气中重重地挥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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