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了!”兰儿脸上难掩喜色,一双眸子炯炯有神,“怎么摔的?在哪摔的?摔成什么样了?”
“摔了?在哪摔的?”
谢培下学归来,将擦了脸的帕巾递给连珠,开口就问。
“是在园子后头的石子路上。”
谢培闻言,瞧了连珠一眼。
这一眼,叫连珠忽地打了个寒颤。
“从账上取十两银子,叫她家去好生休养,等痊愈了再来吧。”他说着说着语气反倒轻快起来,还冲着连珠眨了眨眼,仿佛是说这下可没人欺你了。
连珠应声,从库里拿了十两银子,正巧撞见兰儿来送茶。
兰儿一扫那白花花的钱,噘嘴道:“三少爷好性儿,她跑出去偷懒,能在家休息不算,还得了这么多钱!”
连珠牵扯嘴角,只说自己还要去暮香堂送银子,匆匆去了。
更深露重,连珠缩了缩脖子,想得却是方才的事。
谢培张口就问白芍在哪摔的,怕是早就对她起了疑心。
白芍是在园子后的石子路上摔的,那正是去暮香堂的必经之路。她白日不在清月阁待着,反倒来往暮香堂,不怪谢培疑她私下往大夫人那边传话。
自己原先只觉得他性子果毅,现在看来他也着实冷静。
连珠在宫中见得少听得却多,似他这般心性、这般谋算,往往才能成事。
她心中无鬼,自然不怕主子有此心思,只是暗暗觉得不必像之前那样替他忧心。
到了暮香堂,才知白芍没等三少爷吩咐就抬家去了。
来金家的命人拿了一匹丁香色缠枝葫芦纹花罗交给连珠,说是今日大夫人本是叫白芍来拿这匹布给三少爷制衣。谁知,一个不小心摔了,这会儿刚好叫她拿回去。
连珠连连称谢,又将钱给了白芍她娘,念了几句三少爷关怀,才趁着夜色又往回走。
路上,她捧着罗布,一摸就知那是苏地吴罗,贯来以轻软凉爽著称,眼下都快十二月了,哪里用得上这样的料子。
连珠想,这暮香堂的做事算不得聪明。
等回了清月阁,她如实将来金家的话报给谢培,果见他神色一冷,摆手让她将这匹料子收进库里。
白芍一走,连珠确如谢培所想的不必再被人呼来喝去。
青芝只顾做完手头上的事,就关在房里躲懒。兰儿同连珠各自分工,事情倒是做得样样顺利。
眨眼入冬,府里做的袄子发了下来。
石青色两道镶边的琵琶袖夹袄,连珠穿上正好。
兰儿套了袄子,左右看了看:“小了。”
“可不是小了,这阵子你胃口好,每每都要添饭,这脸都圆了一圈。”连珠走过来替她扯了扯衣摆,捂嘴笑道。
兰儿也叹气:“胃口能不好嘛!那个搅事精走了,我睡得香吃得下!就是这衣裳小了,可惜,我今儿中午只吃半碗吧。”
连珠被她逗得一乐:“瞧把你委屈的。这衣裳还不脱下来?”
“不脱,新衣裳当然要穿上了。”
虽说是有些紧,但吸一吸肚子还是能穿的,兰儿瞧连珠将衣裳脱下,问道:“你怎么脱了?难不成还要留到过年?”
连珠摇头:“一会儿想将窗缝糊起来,那浆糊粘手,没得将衣裳弄脏了。”
“那我帮你!”兰儿说着也把袄脱了。
府里各院每个月都有炭例,平日里用是足够的,但这天冷下来,若是成日地烧,定是有缺。
既是有缺,就要添钱另买,三四个月下来,开销不在小数。
虽说柳姨娘给谢培留了不少资产,可那能生钱的也只有城郊的一个庄子,每年进项不多,光是买纸买墨都不够。
谢培如今无人贴补,自然是能省就省。
连珠熬了一盅浆糊,又特意剪了跟窗户同色的朱红布条。布条沾了浆糊塞紧门窗的缝隙,便能防止贼风灌入。
连珠和兰儿,一人抹浆糊,一人贴布条,半个时辰就将正堂的门窗塞了大半。
这一来,屋里果然少了风,暖和不少。
兰儿喜道:“这法子好,一会儿有剩的,给咱们屋也弄上。不然,半夜总觉得有凉风往我被窝里钻。”
两人干得起劲,不知谢培回来瞧见她们低着脑袋,突然出声:“做什么呢?”
“三少爷。”
两人吓了一跳,手里还拿着浆糊便起身行礼。
连珠看着天色还早,奇怪道:“三少爷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谢培卸了披风丢给兰儿:“这天气怕要落雪,夫子便让提前回了。你还没说,你们在做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把窗缝堵了,怕冬日漏风。”连珠说着将东西收拾了,又往屋里去给他倒了热水净手,“三少爷,可饿了?”
“这个时辰怕是大厨房没什么吃的吧。”谢培洗了手,又坐下喝了口热茶。
“前儿大厨房给了些年糕,正好烤了蘸桂花蜜糖,好不好?”
整块的年糕切成小方在红泥小炉上来回翻面,白釉菊瓣盘里盛了两勺桂花蜜糖。
这桂花蜜是连珠用荆条蜜腌了新鲜桂花,又封了两个月才得,色如琥珀,状若流金。用烘得软糯的年糕裹上厚厚一层蜜,咬上一口,软糯清甜,回味甘长。
谢培就着茶一连吃了两块,见连珠执筷翻着年糕,就手接了过来。
他动作自然,等连珠反应过来,就见他将一块裹了蜜的年糕递到自己跟前:“味道不错,你也尝尝自己的手艺。”
连珠端着盘子愣神,等到夜里,仍在想舌尖化开的那点甜。
槐叶参差,风移影动。
她忽然想起从前自己眼睛被一双肉乎乎的小手遮住,指尖黏黏的轻点在她的颊边。
“娘,你猜我给你喂了什么?”
花生焦香,油脂气盈满口腔,她哪里吃不出来呢?
翌日晨起,连珠抹了一把脸,泪痕早干透了。
她一日都恹恹的,叫兰儿以为她害了什么病,拿了药油又要给她揉。
“不用,我是...”连珠把她推开,又不知如何解释,只好强打精神重新拿起绣绷。
午后,两人回房和衣休息,才刚迷迷糊糊地闭上眼,就听见一阵拍门声。
兰儿掀了薄被,恼火骂道:“谁啊!这大中午的,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她趿了鞋就往院里去,连珠也起身走到桌边,拿了梳子梳头。
只是这梳子还没拿稳,就听兰儿凄厉一声吼,吓得她手中不稳将梳子摔在地上。
“三少爷!三少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两人抬的担架上,谢培浑身湿透,衣摆裤脚都还在往下淌水,几缕湿发贴在苍白如纸的脸上。
连珠见状也吓了一跳,她一边让把人赶紧往屋里抬,一边问:“这是怎么了?”
那抬架的小厮急急道:“三少爷摔进了私塾边的镜湖,好像泡了许久才救上来。上来人就不行了...”
“胡说!什么不行。”连珠将人扶到榻上,听他牙齿磕碰的细响,看他面颊浮起的潮红,心头发紧。让兰儿赶紧铺炭,又叫青芝赶紧拿水,“可请大夫了?”
那小厮被她这看似娇柔的丫头一呵,也是愣了:“没有。”
连珠是慌了神,回神后想,是了,他们没有牌子,便是能出府请了大夫,人也带不进来。
她给谢培抹身、换衫的动作不停,又问:“大老爷可在府里?”
那小厮见她问题跳得颇快,反应了一下,才连连点头。
连珠心中立时有了计较,对着兰儿青芝道:“换上干爽的衣衫就把三少爷扶去床上,用厚被子捂了,塞个汤婆子,门窗都关紧了别叫吹风。我去请大夫!”
连珠噼里啪啦放鞭炮似的将话说完,撒丫子跑了出去。
她一口气没歇跑到了暮香堂,院门没关,她也顾不得规矩推门就进。
正堂的门倒是闭着,门口站的那个庆宁嬷嬷,正是白芍的娘。
她也认得连珠,自己女儿极不喜她。上前一步就挡在门口,压低了声音道:“你不是清月阁的么?这时候来暮香堂做什么?”
连珠屈膝行礼,声音清亮:“烦请嬷嬷通传,三少爷落水发热,要请大夫看看。”
庆宁嬷嬷见她声音颇大,拉她往后走了两步:“小点声,夫人正歇午觉,只是发热没什么要紧,等夫人醒了再说。”
“嬷嬷,三少爷已是打了冷颤,等不得。”
“谁说等不得?你一个丫头,擅闯主院已是无礼。惊了老爷夫人歇息,这罪过你担得起?”
这分明是有意刁难。
连珠心思百转,余光瞥见后头花架上的一盆腊梅。
她故作丧气,装出一副垂头认命的模样,转身欲走。只是脚下一个不稳,身子后倾不偏不倚正撞上那盆腊梅。
红彩八方的花盆碎了一地,连珠吓得低呼一声,跌坐在碎瓷旁,手心按住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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