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芍闻言头晕目眩,已是又晕了过去。
清月阁的白芍姑娘被拉到二门外打板子的事眨眼就传了出去,王庆和正用着晚饭,听小丫头来报,筷子掉在地上,满嘴喷饭道:“你浑说什么!哪个挨千刀的乱嚼舌根?”
“不...不是我胡说,嬷嬷快去瞧瞧吧,白芍姐姐在二门外已经被打了十板子了!”
王庆和眼前一黑,踉跄了一步扶住桌沿,顾不上什么体统规矩,一脚踹开屋门,提着裙摆疯了一样冲出屋子。
二门外已经围了不少探头探脑的下人,见她来了,都慌忙让开一条道。
王庆和一眼就看见趴在那条窄凳上的女儿。
白芍头发散乱,涕泪横飞,两个粗使婆子正高举着四指宽板子,眼看又要落下。
“住手!”王庆和发出一声尖叫,猛地扑上去。板子收势不及,一记擦过她的肩头,火辣辣地疼。
“娘!”
那打板子的婆子顾着王庆和,先前的十几板其实都收着劲,故而白芍虽挨了十几板,但人还清醒着。
王庆和瞧她可怜,胸中那股怒火轰地烧穿了理智,张口就冲着站在廊下的谢培要说法:“三少爷,老奴斗胆问一句,白芍到底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要受这等大刑?她纵有千般不是,好歹也在您院里伺候了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您便是要打要罚,也该先问过大夫人才是!”
她贯来看不起谢培,又仗着是袁英华跟前得脸的嬷嬷,说起话来毫不客气,摆明是为自己女儿争一口气。
站在谢培身边的锦绣听她这般没有尊卑,忍不住皱了眉头。
暮香堂的人从来狗仗人势,在谢培跟前不知耍过多少次威风。从前他卧薪尝胆,现下却不必对着这等老奴一味隐忍了。
他让金环捧来那装了银子的盒子,白花花的银子叫人看得眼热,落在王庆和的眼里却是冷硬刺眼。
不能吧,自己的女儿真就这般糊涂?前段时间自己才敲打过她,怎么可能还犯下这等大错。
他目光冷冽,扫过王庆和,浑不似印象中那个不言不语的小冻猫子。
“从白芍房中搜出来路不明的一百两银子,她不肯招认,我也只能如此。”
“不...”
王庆和反驳的话还没出口,就被谢培打断。
“庆和嬷嬷是府里的老人,这样的事想必也见了不止一回。今日打她这二十板子,不是私刑,是依规矩小惩大诫。”
谢培气定神闲:“你说‘该先问过大夫人才是’。嬷嬷是大夫人跟前得力的,自然更该清楚,内宅之事虽有大夫人统管,但各房院落亦有自主之权,尤其事关本院仆役过失。莫非在嬷嬷看来,我清月阁里大小事宜,事无巨细,都需劳烦母亲过问决断?那母亲终日操劳,我等身为人子,岂非不孝?”
“这...”
“再者,白芍所犯之事,人赃俱获,我今日请了锦绣姑娘见证,也给了她认错的机会,她却不肯招认。如此刁奴,依着祖上当年定下的家法,怕是打死都不为过。”
谢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噤若寒蝉的仆役,对着王庆和唇角勾起一丝浅笑:“嬷嬷,你说是不是?”
鬼...鬼...
王庆和被那抹诡笑吓得浑身倏尔一冷,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她莫名想到柳迎霜被白绫裹住脖子,直愣愣地看向她的那一眼。
也是这般...
也是这般...
“三少爷,那银子真是我的,不信你去查册子,我万不敢拿库房里的东西啊!”白芍忍着疼在后头哭喊起来,“娘,你救我!你救我!”
王庆和一时恍若未闻,只觉耳鸣嗡嗡,眼前发黑。
谢培听着白芍的狡辩,似是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冥顽不灵!”
他转向锦绣,让连珠将翻至某页的库房账册递给她;‘还请锦绣姑娘念给庆和嬷嬷听。’
“十二月十五日,石陈县陈村庄子年银二百两。可刚刚翻查过库房,庄子送来的银子只剩了一百两,少了一百。”
二百?
原本耷拉脑袋嘶嘶抽气的白芍听见银子的数目,整个人像被针扎了般猛地一颤,抬头双眼露出不敢置信的惊骇。
怎么会是二百?
她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叫她半天才反应过来。
那账册上分明写的是一百两!
当时自己盘库的时候,刚开始看这个装银的匣子也以为账上记得不错,就是一百两。结果这装银钱的匣子有个隔挡,分了上下两份,下面还有一百两。
白芍记得当时自己连看了几遍,确认没看错,心里还暗笑连珠这蠢货连数目都记岔了。
她甚至记得自己当时的心跳有多快。
一百两,不是小数目,账册上记错了,库房里实际少了也不会被发现。
那银锭子在她眼里,仿佛自己生了翅膀,扑棱棱就要飞进她怀里。她寻了个由头支开连珠,将那匣银子藏到自己房里,想着过几日找机会夹带回家。
怎么就这么倒霉被查到?
怎么会是二百两?
“不!不对!”白芍嘶哑着嗓子喊,“是一百两!账册上记得是一百两!”
谢培早厌了白芍,看她这番模样更是嫌恶不已:“还请锦绣姑娘拿给庆和嬷嬷看看,究竟是一百两还是二百两。”
锦绣依言,捧着账册走到王庆和面前。她并未直接将账册递过去,而是稳稳托着,指尖点在那一行记录上。
王庆和识字不多,但数目字是认得的。“十二月十五日...二百两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绝无涂改。
“是二...二百两...”王庆和喃喃念出。
不管是谢培设计陷害,还是自家女儿心生歹念,被人赃俱获拿住,已是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她面如死灰。
“不!娘!不是的!”白芍见她娘这般神色,心知不妙,挣扎着想要扑过来,却被婆子死死按住。她急得目眦欲裂,“那账册,那账册定是被改了!”
她忽而反应过来,连珠何以要主动交还库房的钥匙,原来是早就设好了圈套。她以为连珠是个蠢的,没想到真正傻的人是她!
她看向站在谢培身后的连珠,怨毒的眼神几乎想要杀人。
“连珠...是连珠!她当时记的就是一百两,她一定后来改了账册来害我!”
“够了!”谢培厉声喝道,“证据确凿,你还敢攀诬他人!白芍监守自盗,人赃并获,事后不思悔改,本该依家法严惩,以儆效尤!念在你侍候几年,又是从母亲院里出来的,我若擅自重罚,倒显得不敬长辈。”
谢培又朝锦绣微一行礼:“还请锦绣姑娘差人将这刁奴带去暮香堂,请母亲发落。”
锦绣还了一礼,她素日最终规矩大统,恨极不忠不义之辈。这件事又是自己查处的,送佛送到西,自然将这件事担了下来。
两个婆子架起白芍,就要往暮香堂去。谁知那半死不活的白芍忽然发了狂,起了性,猛地挣脱了婆子们的手,像头濒死的兽,不管不顾地朝着连珠扑了过去!
“贱人!都是你害我!我跟你拼了!”
她十指箕张,面目狰狞扭曲,瞧着真要杀人一般。
兰儿站在连珠身侧,又怕又慌,也忘了要生连珠的气,一把抓住她的袖子随时准备躲开。
只是两人之间距离颇远,还没到半途就被金环一脚踢到腿弯处,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抱着右腿蜷缩起来,疼得浑身痉挛,再也动弹不得。
众人注意力都在白芍身上,忽听得一声冷斥如惊雷炸响。
“放肆!都在胡闹什么!”
作者有话说:
画了谢府的平面图,在配角一栏,大家感兴趣可以看看
第24章
二门外本就人来人往, 白芍吱哇乱叫引了不少下人来偷看热闹。谢渊一回府就撞见这番热闹,又看个披头散发的丫鬟张牙舞爪地就朝谢培冲去,脱口就骂:“放肆!都在胡闹什么!”
谢渊朝谢培走去,半途却被方才摔倒的白芍堵住去路, 他抬脚要跨过去, 却被白芍一把抱住靴子:“老爷, 老爷,奴婢冤枉...那账册上写得真是一百两...是连珠...贱人害我...”
她颠三倒四说了一堆,让谢渊不耐,抬脚一踹,像是踹开一摊烂泥。
这一脚正中白芍心窝, 踢得她直接呕出一口血来,已是再也没有力气去闹了。王庆和瞧着喉头呜咽一声,但也绝不敢在这时候去触谢渊的眉头,只慢慢挪到白芍身边,将人揽在怀里, 一个劲地流泪。
谢渊最不喜内宅琐事闹到自己跟前, 若是以往他定要连着谢培一并处置, 但现下不同, 谢培考中秀才, 又在府学之中名列前茅, 他是疼都来不及。
故而被白芍惹出火来, 待转向谢培已是和颜悦色:“培儿,这是怎么一回事?”
谢培将白芍如何诬赖院里丫鬟偷盗,如何藏匿库房银子,又是如何无端生事一一禀明,听得谢渊绷紧面皮, 两眼冒火:“岂有此理!我府里竟还有这样脏心烂肺、偷鸡摸狗的下人!给我把她拖出去,不许她再进谢府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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