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佑安站稳身形,目光在谢垚年轻的面孔上扫过。两人同是六品京官,只王佑安的年纪要比谢垚长上十岁。他拱手还礼,拿捏着腔调:“谢校尉,久闻大名啊。本官也是职责所在,不敢言辛苦。”
“城中已备下酒菜,不如...”
“诶。” 王佑安抬手捋了捋髭须,打断道,“谢校尉,修缮皇寺乃是为太后娘娘祈福的紧要工程,豫王殿下亦多次垂询,关切非常。本官既已抵达,理当先赴工地勘验一二,心中有了实底,才好向殿下回话,也不负殿下重托。”
重修皇寺原本算不得要紧大事,偏宫中传出话来,说太后梦见陪都寺庙残破致国运有缺。圣上又在朝堂上几次提出要安抚龙兴之地,硬生生将这事拔高了一层。
豫王从前便督修过京郊的寺庙,这回栖云山修寺的重担也理应落在他的头上,可圣上偏偏将这等要事转交毫无经验的齐王。其中意味深长,说不得是当今皇上圣心权衡。
如今几位皇子年纪渐长,太子之位空悬,又是朝局微妙,他王佑安是豫王一党,自然看不上齐王一派的谢湛之子,亦要当众驳他的面子。
谢垚心中冷笑,此等迂腐文人竟堂而皇之将豫王挂在嘴边,生怕别人不知他靠得哪座山。若他真为齐王一派,将此言透出风去,落在有心人耳中直达御前,就能叫他知道其中厉害。
也不知他这般天真,十多年的官是如何做下来的?
王佑安故意摆出非此刻上山不可的姿态,心中却盘算着,夜路难行,谢垚这么个年轻武官必不敢让自己漏夜上山。等他劝自己一回,再顺势答应下来,也好叫这年轻人在自己面前低头。
谁知,他话音刚落,对面那年轻校尉连眼皮都未多眨一下,几乎是立刻便接口:“王主事心系太后,忠于王事,谢某佩服。既如此,谢某岂敢耽搁?”
谢垚说着,竟侧身对身后的随员下令:“给两位备马!”
王佑安一愣,原本要压谢垚一头的得意之色僵在脸上。他一介文人哪里会骑马,更别说要骑马夜行山路,少不得要掉下山去。只是话已出口,还打得是豫王名号,再要往回收已是难了。
他嗫嚅着喷出的气叫唇边的长须一飘,就听那不晓事的小子又道:“大人可是不会骑马?”
王佑安以为他要给个台阶,自己也准备就坡下驴,但听他勾了唇角道:“那也无妨,乘马车也可到栖云山下,只是山路狭窄,要上山就只能...步行了。”
“从此处到山腰工地,约莫一个时辰。此刻出发,紧赶几步,借着火把,勉强还能看清路径,再晚怕是真看不见路了。”谢垚说着就引他上车,又下令出发,声音里分明透着轻快。
王佑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方才那番借势压人的底气,泄了大半。这谢垚,哪里是顺从,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反手就给他挖了个坑,还是他亲手递的锹!
到了栖云山下,那王佑安弃了车马,徒步上山,直磨得脚底起泡,心中暗暗叫苦,将那谢垚翻来覆去骂了百遍。
早知如此,就该应下那城中酒席,此刻已是美美吃了热汤饭,泡得暖暖澡准备歇下,哪用受这劳什子罪!
等他连呼带喘到了寺门口,没有半分京官威仪,又见那小子骑马过来,声音不紧不慢:“王主事果然心诚陛下!”
这一句话叫他骂不得怨不得,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晕在寺门口。
那谢垚将人领到简单修缮的寮房门口,又让人送了丁夫的饭食,拱手道:“山上艰苦,只能委屈王主事了。”
王佑安听谢垚说要下山回城,看着那清汤寡水,已是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嘴巴。
门外谢垚蹬步上马,对着顺意道:“佩刀和私章都放在府中,今夜我回去歇息。你让人打两桶热水送到他们房里,再拿了房里的熏鱼鹅脯亲给他们送去。明日一早我再赶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夜路难行, 顺心牵扯缰绳小心跟在谢垚后头,等到了山下两人又策马疾驰,不过半个时辰就在谢府门口下了马。
顺心牵了马匹交给门子,两步小跑跟上谢垚, 终于是抽出空来问道:“少爷既让那营缮司的吃了苦头, 何必还要顺意给他们送东西?”
谢垚快步往卧云居去, 口中道:“桩要打得实,楔子也得留一个,都硬碰硬,早晚得断。”
他说着看了顺心一眼,见他似懂非懂, 轻笑一声:“你跟着顺意久了,也知道要动脑子,倒不像从前一根筋的莽撞。”
“少爷,哪有您这样说人的...”
“行了,今儿你跟着我来回奔波也辛苦, 一会儿让小厨房准备些饭菜, 吃了便早些歇息。”
纵使谢垚年轻体壮, 短短半日来回栖云山四趟又腹中空空, 此刻也是筋骨酸乏、几分疲惫。
已是亥时, 府中各处灯火大多已熄。
泉黛也裹了被子躺在床上, 腹中捂了个汤婆子, 睡得昏昏沉沉。她知谢垚今夜要归府歇息,本打算亲自侍奉,谁知晚饭后来了月事疼得厉害,便让涧蓝替了她。
这会儿听门外的动静,涧蓝赶紧放了手里的书卷迎了出来。
“少爷。”
她看谢垚身上是长途跋涉的风尘, 吩咐了桂芳去打净手净面的水,自己又接了他脱下的褂子挂到架上,这才转身去倒了茶。
“不忙,让小厨房做些吃的,顺心晚上也饿着,做得了给他也送一份。”
涧蓝一听这话,心中奇怪,不是说要请什么京官吃席,怎的还饿着肚子?
她虽好奇,但也清楚谢垚的性子,该说的自然会吩咐,不该问的半个字也不能多嘴。
压下心思,她亲去了小厨房吩咐连珠准备饭菜。
“做些吃的送到房里去,不拘什么,要快些。”
连珠点头,又问:“二少爷可有什么忌口的?”
“少爷没什么忌口的,不过暑天倒是爱吃些酸辣的。”涧蓝说罢,又叮嘱,“要快。”
泉黛特交代少爷晚上在外用饭,小厨房并没多少准备,只剩了半罐鸡汤和一些酱卤肉菜。
连珠手脚麻利,拿了鸡汤在灶上热着,另烧了一锅水。等汤滚的时候又切了一碟姜豉肉片,那肉片肥瘦相间切得极薄,用卤汁浸了一夜,油光蹭亮瞧着诱人。
刚码好放盘里,炉子上的水也滚了两回,连珠挽了一籽儿面落进水里。
想起涧蓝方才说得谢垚爱吃酸辣的。
前儿大厨房的小桃告诉她最近宝善河开河,有不少贩子来府外兜售河鲜,若是想要可以拿钱来买。连珠当时想着范荣儿也喜河鲜,便拿了五十文请小桃给她留两条新鲜的草鱼。下午她才剔了鱼骨,把鱼肉敲打成鱼蓉,了五十来个丸子,这会儿正好拿来做酸辣鱼丸。
葱姜蒜末并一些辣椒用热油泼了,加了调料和自己腌的野山椒酱同煮熟的鱼丸拌在一块,又撒了切得细碎的芫荽。
两碟菜放上托盘,锅里的面也浮起来,连珠两三筷捞起,用青花瓜果纹宫碗装了,舀满鸡汤,添了两颗青菜,一并放上托盘。
连珠小心端了送到正房门口,她顾及着泉黛先前说的话,犹疑要不要送进去。这般踌躇,就听涧蓝在房里头轻喊她:“还愣着做什么,快进来啊。”
连珠依言跨了门槛,正堂却不见谢垚。涧蓝一看她端来的饭菜,清清爽爽,点点头让她摆上桌,自己则走到书房口:“少爷,饭菜好了,趁热用吧。”
谢垚从书房走出,他已换了身家常直裰,袖口随意挽起,眉宇间似有倦色。
连珠低下头,侧身让到一旁,准备悄声退出。
就听谢垚随口问道:“顺心那边,可送了?”
涧蓝忘了这茬,方才没顾上问连珠,这会儿只好朝她使了个眼色,让她来答。
“回二少爷的话,已让婆子给顺心送去了。”
她说话时依旧低着头,姿态恭顺。
谢垚听着这声儿,却觉得有些熟悉。他移过目光看去,就见雀梅色缭绫帐子前穿藕荷色窄袖衫裙的丫鬟低眉顺眼着叫烛火照出鼻尖挺翘的一小点。
“是你啊。”
单单三个字让涧蓝和连珠心头皆是一动,屋中静了片刻,谢垚也没再说什么,只执筷吃面。
连珠呼出一口气,心道这儿没自己的事,轻声退步出去。
小厨房弄完饭菜,有些狼藉,连珠打了水洗锅擦案,想着一会儿谢垚吃完还要换热茶热水,就又给炉子加了一块煤饼。
不多时,涧蓝推了半掩的门进来,果然是问连珠要水。
她拎壶重新泡上热茶,给涧蓝递去,才刚歇下坐一会儿,又看涧蓝进来。
端着的托盘里饭菜都吃得干净,涧蓝见她上前帮手,就笑着道:“才做了饭菜,怎么不歇会儿?这厨房一会儿让婆子们收拾就是。”
连珠笑笑不语,只接了涧蓝手里的托盘就要刷洗,却被她拦住,拉了自己的手就往一边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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