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培看她转身又要走,起身就拉了连珠到自己跟前:“怎么又要走,我还没好好看你。”
连珠万没想到谢培这样大胆,愣了原地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屋里寂静,谢培偷瞧了连珠泛红的面颊,心中一喜,从袖口摸出个细长雕花的木匣:“我还有东西没给你。”
连珠打开一看,里头泛着粉光的满串珠链,莹莹生辉。
“平江多蚌珠,这串是从一船里头优中选优的上品,颗颗圆润,又洁白无瑕,是我特意命人挑的。”谢培说着就要拿那珠链给她带上,嘴里还道,“你瞧我对你这样好,若你有良心就不该躲着我。”
谢培这几年也算是连珠一手带大,衣食住行没有不尽心的。刚落在这副身子,她也将对谦哥儿的感情倾注于谢培,这份感情早揉不开掰不碎分不清了。
故而对着谢培的一些出格之举,她才能诸多忍让,气都生不起来。
连珠侧身让了,口中笑道:“呸,让你去平江是读书的,你对珠子上心做什么?”
谢培想说自己不是对珠子上心,而是对她上心。只是这话想着就肉麻,叫他一时说不出口。
又静了一阵,连珠心道,此刻时机正好,便求上一求,让谢培答应了自己出府的事。
她轻声开口:“你既说对我好,那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答不答应。”
谢培听了连珠的软话,早就喜上眉梢。莫说求,只要连珠张口,他哪有不应的。
“你说。”他笑着将凳子挪得离连珠近了一些。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左不过是跟我自己相关的事。”连珠看了眼谢培,缓缓道,“我想赎身出府。”
她声音不大,落在谢培的耳朵里却如春雷惊天地,脸上笑意霎时便僵住了。
“出府?怎么突然想出府?”谢培说着身子不自觉往前探了探,追问道,“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不是,哪就那么多坏人了。”连珠摇头,“你也别多想,不过是我当初年纪小不懂事,听人说进府能见世面,能过好日子,便一门心思地想来。如今待了几年,见也见了,过也过了,回头想想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她停了一阵,又道:“再者,我娘身子一直不大好,我想着,若能出府多陪陪她,伺候她几年,也算尽了做女儿的本分。”
若只为这些缘由,倒也不是不可。
谢培沉声琢磨,他本想着乡试过了,有了功名在身,便将连珠收在房里,慢慢抬举。可沈夫之要压他两年,话里话外还动了招他为孙婿的念头。沈家清贵,诗礼传家,若能结亲,于他前程大有裨益,沈夫之也会更用心地栽培。只是这样,便断不能在婚前纳妾。
如此,要让连珠在府中再待两年,实在也是委屈。
罢了,既然她不快活,出府也不是不可,日后再以良妾的身份抬她进府也就是了。
如此想着,谢培看向连珠,忍不住又去勾她的袖:“好,你说了,我就没有不应的。”
连珠没想到这事这么容易,喜道:“真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谢培见她唇角轻扬、明眸含笑,似是被感染,也胸腔震动笑出声来,“只一点,我在延州这几日,你可不能忙着出府的事,要好好陪陪我。”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见门外院里传来靳九一声吼,唤了范荣儿婆娘,又大声道:“快出来搭把手,前头住的冬生小子送了两只鸭!”
范荣儿正在厨房汆丸子,听见自家男人没轻没重的,生怕惊扰了房里的三少爷。两只手往围裙上一擦,着急忙慌地就往外赶。
“什么事值当你这样大声,没得打扰了贵人!”
屋门口范荣儿没好气地一拍靳九宽厚的背,疼得人龇牙咧嘴恼道:“我平日里不都是这样说话,惊扰贵人,哪里来的贵人?”
范荣儿一手一只抓了鸭脖颈儿,朝着屋里努努嘴:“三少爷来了,正屋里坐着,你快去见个礼。”
靳九先是愣了,又惊喜道:“三少爷临门,你怎么不早说!”
话一落也不等范荣儿再答,脚下生风九往里屋奔去。
“三少爷安!三少爷安!”靳九进屋一眼就瞧见当中坐着一仪容俊美的青年,狐裘皮的大氅随手耷在旁边的椅背上,自己家里两辈子都没进过这样华贵的东西,他弯腰鞠躬,两手拱着恨不能垂到地上,脸上笑开了一朵花,“三少爷贵客临门,家里也没个好茶招待。连珠,去把我房中柜子里的茶叶给三少爷拿出来!”
靳九风风火火,全没了往日在女儿面前端着的架势。谢府主子能亲自临门,是多大的荣耀,更遑论谢培如今还是文曲星在世,就是让他沾沾福气都是好的。
谢培也不见罪他如此唐突,只笑笑道:“靳大叔,别忙,我只是来看看连珠,没得还让她添累。”
一句话字字维护连珠,范荣儿脑筋转不过来,靳九却是眼皮上下一掐心中有了计较,咧着嘴道:“是,连珠这孩儿我们自小娇养,必不会让她累着。您坐着,让连珠陪着说话,我去拿,我去拿。”
说了,他又鞠了两躬,掀了帘子往里屋去。
连珠见不得靳九在谢培面前这般伏低做小的姿态,眼波流转瞪了谢培一眼:“瞧,你来着一遭兴师动众的,倒叫我爹娘全围着你转。”
谢培看她难得这样生动姿态,虽是嗔怪的话,但听来心中似裹了蜜一般,甜津津的。半晌,才傻笑着顺着连珠的话将罪都揽在自己身上:“好,怪我怪我。”
晚膳,谢培是留在靳家用的,一桌子丰盛,范荣儿使出全副力气足足做了十个菜。
只是对着主子拘束,靳家夫妻一对没吃多少,谢培也早早地停了筷子。
不必谢培开口,靳九便拿了披褂让连珠送人出去。
靳九和范荣儿跟着送到门口,又见金环折返回来,对着靳九深鞠了一躬:“靳大爷,劳烦问一问,方才您拿回来的鸭子可是大老爷跟前做事的小厮冬生送的?”
靳九闻言眼珠一转,摸了胡须道:“是,正是他,他爹和我有几分交情,才送了东西过来。”
“原是如此,多谢靳大爷。”
金环问得了,转身又赶着去追谢培。
范荣儿在旁听得一头雾水,扯了靳九过来在耳边问:“你胡说什么,那冬生的爹哪里和你有什么交情。再来,你不是说是冬生看上了珠姐儿,才对着咱们殷勤?”
靳九捻着一小撮胡须,得意地摇头叹道:“糊涂,三少爷来这一遭你还没看出来!”
范荣儿瞧他满面春色,大吃一惊道:“你是说,三少爷对咱们连珠有意?”
靳九拉过范荣儿的手,在她手背上重重拍了一下,笑盈盈道:“对咯!你啊,镇日说自己比我聪明,在这事上头倒不如我了!”
“那你又说冬生...”
靳九道:“我之前是看冬生不错,亲爹又是大老爷跟前的管事,自己也有些前途。但和三少爷一比,就看不上眼珠子了,我当然要在金环面前遮掩一二,总不能叫三少爷起了误会。”
范荣儿见他兀自得意,偏想起连珠之前跟自己说的出府的事,担忧道:“你自个儿在这儿做主,也不知珠姐儿乐不乐意。再说,她前儿还跟我提了,想赎身回家来,指不定她没这个意思呢?”
“糊涂糊涂!”靳九瞪圆了眼睛吹着胡须甩手往院里去,“她胡闹你也跟着胡闹?好容易爬上二等丫鬟的位子,在主子跟前得脸了倒要出府来,前头那些苦都白吃了!婚姻大事由来父母做主,三少爷能看上她,那是她的福气,她还能不愿意!”
作者有话说:
冬生和鸭,呆。
第40章
临近除夕, 便是谢府后街也早被小摊小贩将路两边挤得满满当当,一直挤到十字街口。
卖花炮、门神、灯笼年画的,一家挨着一家,红艳的颜色晃得人眼热。卖吃食的更是热闹, 热气从锅边蒸腾起来, 裹着肉香油香, 顺着风往人鼻子里钻。
灯火连成一片,谢培脚步慢了半刻,等连珠走到自己身侧,才凑了去说:“可想吃什么?方才看你在桌上就只盯着面前的两盘菜,猫一样地没吃多少, 我回来就见你瘦了。”
灯笼火红的光映得连珠耳面通红,她暗想,这小子年纪不过才长一岁,怎么胆子竟比春天的笋冒得还快。方才在家里要给她夹菜不算,这会儿在谢府后门还靠她这般近, 不怕叫人看见传出闲话来。
连珠向右跨了一步, 和谢培拉开距离, 又见金环从巷子里追上来, 正在后头十几步的距离犹疑着踱步不敢近前。连珠看了好笑, 远远冲着金环招手:“你主子都要回府了, 还不跟来。”
金环一门心思被连珠点破, 嘿嘿笑着上前呐呐不语。
谢培今儿和连珠说了不少话,又一桌吃饭,虽是念念不舍,但心中也是极畅快的。他一拢连珠身上的披褂,替她挡了北向的罡风, 也不理金环在左近站着,低头温言软语:“天冷,你便送到这儿早些回去。说是除夕当夜城里有灯会,到时你寻个借口出来,我带你去看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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