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珠一听,抬头问道:“他走了?”
“是,一早就离府上山了,说是有急事呢!”青芝见连珠总是淡淡的,这会儿听见二少爷的事可算事起了反应,心里高兴,趁热打铁想再说两句。
兰儿却插嘴道:“这可真是巧了,二少爷一走,三少爷又要回来了。”
连珠又是一怔,谢玉棠成婚之前,她就听闻谢培已从京城回了平江。本以为这出阁宴他定是要赶回来的,谁知却不见人影。
这会儿听见兰儿的话,她倏地抬眼叫青芝看在眼里,她连瞪了兰儿几眼,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连珠都已成了二少爷的房里人,还提什么三少爷啊,不是无端找事么!
兰儿哪里知道这个,见青芝挤眉弄眼,还没反应过来又道:“说是已经从平江启程了,本来早就回了,是临时下场秋闱这才耽搁了。”
谢培一走已近大半年,连珠再听起他的名字,仿是隔世。之前不是说那沈夫之压着他要在读几年书,怎地又突然入了考场?
连珠目光怔愣,陷入深思,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叫青芝看来心中焦急。还在清月阁时,她就看出三少爷同连珠关系非是寻常,那时两人能否成其好事,她倒不甚在意。但时移势易,现在是个什么光景,要是连珠还念着三少爷,那男人什么事都能忍,单这样的事情忍不了。就是二少爷再好的性子,再宠着连珠,怕也不能轻易放过。不说连珠要吃挂落,怕是她和兰儿这两个跟着服侍的都要被牵连。
青芝赶紧扯了兰儿的袖子,不让她再说,又赶紧岔开话道:“姑娘昨儿睡得早,不知昨晚出阁宴可是出了大乱子。”
青芝平日最爱和人闲话,可谓是百事通,这府里大小事情没有她不知的,说起这些眉飞色舞:“昨夜三老爷吃多了酒,竟是在暖阁外摔了一跤,昏过去不算,醒来后还收了个园子里管兰花的小丫鬟,说是梦里得见,有缘的很。”
连珠收回思绪看她,竟是没想到谢浔醒来之后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青芝见连珠有了兴趣,说得更加起劲:“都说三老爷风流成性,怕不是追了哪个丫鬟不成,才绊了门槛摔得不省人事。”
连珠皱了眉头,心口一跳:“三老爷醒来可还说了什么?”
青芝摇头:“那便不知了。”
她顿了顿,又道:“还不光是三老爷,那薛家小姐在席上不知怎么和表小姐闹了起来,生了脾气竟是连谁的面子都不给,甩袖走了,大小姐三小姐拉都拉不住,让人好不尴尬。”
薛馥芬的性子,做出这样的事来实在也不出奇。至于她和赵静柔起了什么矛盾,连珠都顾不过来自己个儿,自是无甚兴趣去问,只道:“我回卧云居的事,表小姐那儿可说了什么...”
“姑娘你还担心这个,少爷早禀明了大夫人,如今你正经是卧云居的人了。身契都从公中转到卧云居来,也不光是你,就连我和兰儿也是如此。”
连珠自是不知道谢垚离府之前特去了袁英华处要了她的身契。
那刘嬷嬷得令,亲送到顺意手上。
顺意伶俐,观其神色,多问了两句,倒是套出一些话来。
去白文喜府邸的路上,谢垚听了顺意的话,皱了眉头道:“你说,连珠早想出府。”
“是,说是才过了年就递了条子。”顺意答道。
谢垚又问:“那怎的拖到了现在?”
顺意顿了顿,想到那其中缘由不知如何开口。
“你何时也学了顺心那一套?有话就说。”
顺意咬了牙,硬着头皮道:“回少爷,听那管事婆子道是三少爷特意交代了,不让连珠姑娘出府,但又不能让姑娘知道,只让找借口搪塞着。”
话一说完,果然陷入沉默。
顺意余光观察谢垚沉下的面色,暗道,这可是少爷你自己偏要自己找了罪受。
谢垚勒紧缰绳,双眼微闭,复又睁开。
老三。
谢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谢培的名字,嘴角微微一动,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
为了连珠,他那三弟当真是殚精竭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谢垚不在府里, 连珠在院内的日子除了不必做活,过得和从前做丫鬟时别无二致,绣花看书,偶尔在廊下晒晒日头, 只面上总是郁郁寡欢。
兰儿刚来, 不知道其中关窍, 还当是连珠不见二少爷,心里头想着。
她生怕连珠成日闷坏了身子,总想哄她出去走走,从前一块儿住着的时候就知道她喜爱菊花,便道:“园子里菊花开了, 各色各样的,听说还有盆叫清水荷花的,长得就跟夏日池子里的荷花一模一样。你整日在屋里坐着,不如出去走走,看看花, 散散心?”
连珠镇日打算着要寻个什么机会出府, 哪里有心思赏花, 懒懒地摇头。
兰儿不死心又劝了两句, 涧蓝正好路过听见这话, 也帮腔道:“去吧, 成日闷在屋里, 没病也闷出病来了。今儿日头好,又不冷不热的,正适合赏花。”
两人尽是一片好心,连珠到底不好再推,便想着出去走走也好, 说不得换个心境能想个法子出来。
园子里雁荡亭前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秋日里难有这样丰荣茂盛的花景。
连珠前世就爱菊,读“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时,就觉它道出其间品格。隐逸闲适、凌霜傲骨,太妃说见花识人,她也有几分菊的风骨。
在宫里太妃身边过了清闲日子还不觉得,后来丧夫、丧子,天塌地陷一般的苦痛压在身上,她都咬牙挺过,无一次有过死了干净的念头。
前世如此,今世亦是如此。
她既认定了一个目标,便定要做成此事。所以谢培说她软弱,她觉得不对,不过是自己觉得那点子苦难不值得让她动怒,等到不能忍不可忍时,自会想个办法解决这个疑难。
现下又有疑难横亘在自己面前,如何绕过去,她在想。
兰儿不知连珠心中所思,一个劲指了不常见的碧波舞龙、嫩竹玉笋给连珠看。
秋日笼下,金蕊流霞,连珠似被鼓舞,面上终于有了几分活气。
兰儿偷偷瞧了,也跟着松快了些:“我就说该出来走走,心情是不是好多了?”
“是,你这般机灵,我该多夸两句才是。”连珠笑了道。
“咱们沿着石阶上去,那亭子建得高,一览众山小的,景色更好。”
连珠依言应了,又笑道:“到底是跟着锦绣久了不一样,连诗文都信手拈来。”
兰儿扶着她上阶,也笑:“总得有些长进不是。”
两人上了雁荡亭,秋风一过,花浪层叠,果然景致如画。
兰儿一拍脑袋,哎呀一声:“中午那碟子蟹粉酥你一块没动,这会儿拿来吃正好,姑娘先坐着,我去拿来。”
她风风火火,一溜烟去了。
四周静下,连珠倚栏坐下,栏杆的山石下头引了一汪活水,澄碧的水面平平,映照出雁荡亭的檐楹。水心中央,不知谁折了一朵粉黛小菊飘在池面上,引来两尾红鲤争抢。
连珠看得出神,忽闻身后传来脚步声,还当时兰儿折返,随口道:“可是落了什么?”
她说罢回头,日光从亭檐斜照下来,照出一个修长的身影。
谢培站在亭口,敛笑看她。
又是一年未见,彷如隔世,谢培堂堂正正对上连珠的眸子,在这秋燥中又平白生出狂乱的炽热。
谢培来不及细细描摹连珠的眉眼,身子已不由自主上前两步,站在她面前。
他看连珠凝眸不语,笑道:“怎么?不识得我了?”
连珠看他笑得云淡风轻,忆起自他走后这些变故烦扰,难言的情绪似是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翻涌得厉害,鼻尖的酸气上涌在眼尾结出一滴泪来。
谢培目光不离她身,自是注意到了那点晶莹,他当连珠是久不见他,骤见欢喜。可再多看两眼就觉不对,担忧地牵了她手合在掌中,忧心急问:“谁欺了你?”
连珠一时摇头,纠结着要将事情合盘托出,请谢培帮自己在谢垚跟前求一回。
“你...”谢培见连珠不语,方才欣喜之下不曾注意,这会儿见连珠身上穿的、头上戴的皆不是寻常丫鬟所用,又看她花样容貌,心口一个劲地下坠。
连珠心里飞快转了念头,培垚二人毕竟兄弟,他亲自开口,说不得还有转圜的余地。当即便将自己落水被救,又被谢垚留在身边的事一气儿说了。
谢培越听眉头越皱,他将连珠托付给人,没想到竟是引狼入室。
“你们可曾...”他张口欲问,却发现字字锥心。
娘亲被迫害离世,他一身倔强,受尽欺凌,本以为自己就要孤身一人跌跌撞撞磕碰出今后一条血路来。谁知连珠会到了自己身边,他初时只当她是个良婢,可之后朝夕相处,被她真心以待,哪里有不动容的。
他拿下案首、考中秀才,人人道他文曲转世,府里上下无不对他刮目相看。可那些突如其来的热络不过是为利而来,若他还是那个没有前途的庶子,谁会有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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