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珠赶紧招呼她来喝茶,又让兰儿用火钳把炉子里的炭拨红了些。
涧蓝端了茶盏,吹去沫子,抿了一口道:“库房里的东西我已领着人点了一遍,上任留下来的都是些桌椅板凳、瓷杯碗盏的,我重新造了册子,让人签了字。咱们自己带来的另寻了个空屋子放着,也上了两道锁,钥匙就在这儿。”
涧蓝将钥匙递给连珠,连珠顺手收起。
涧蓝又道:“除开少爷的月俸,另有二百石禄米按年发放。城外还有五顷官田,算是贴补。不过这些银钱要养着府里这些人,也是将将好罢了。”
连珠闻言顿了顿道:“所以我看着这账册才觉得不对,虽说除了仗身,还有些炭火的额外津贴,但哪里使得了这许多银子。”连珠说着将册子递给涧蓝。
涧蓝接过账本翻了翻,心中有数。她管了多年的账,这些猫腻一眼就能看穿,不以为意道:“姑娘有所不知,管采买的人捞油水,是常有的事。府里那李贵,我瞧着面相就不大老实。不过到底是服侍过两任都尉的老人了,听说还是城中望族的表亲,根深蒂固的,怕是没那么好动。”
她放下账册,又笑道:“再说,他敢把这账目写到明面上,就不怕人查。横竖咱们也不靠着这点银钱,他要贪墨些便贪吧。”
兰儿听了,忍不住插嘴道:“这叫什么话,贪也不能这么贪吧!十两银子够寻常人家吃上几个月了,一年下来还不知有多少呢!姑娘,我觉得这事可不能轻纵了,不然他们还不变本加厉,欺到头上来。”
涧蓝瞪了她一眼道:“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姑娘刚来,脚跟还没稳呢。大刀阔斧的查,底下人抱起团来,还真能让你查到什么?要闹得僵了,岂不是要合起伙来造你的反?”
连珠听两人说得都有理,想了想道:“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管也管得,却是不能急的,寻个日头好的天,咱们出门逛逛。”
等了两日,天光放晴,温度也渐渐回升。
兰儿给连珠穿了石榴红缂丝长袄,又披了银灰色镶貉子毛的披风,另带了观音兜,将半张脸也包得严严实实的,才一同出了门。
石城地处三国之交,风貌粗犷,却也有一种别处没有的热闹。
连珠带着两个丫头从折冲府行到可容四马并行的主街,看两旁街铺林立,幌子招展,卖得却是她们不常见过的东西。香料琉璃、皮货辽参,还有些连名字也叫不出的干果蜜饯,瞧着倒是诱人。
兰儿眼睛都不够用了,新奇道:“方才那摊上的干枣比延州的干鲍还大!”
涧蓝也道:“我从前在书上看过,边疆之地瓜果甜足,等到夏日的时候,你才是有口福了。”
“这样说来,咱们到这地方,也不算全是坏处。”兰儿深吸了一口空气中浓郁的香辛味,咽了口口水。
连珠听了这话,也笑她心大如斗,只为个吃的就将前几日对这荒凉苦地的抱怨给抛去脑后了。她正笑着,目光从那些奇珍异货上移开,落在一家杂货铺子上。
她心中一动,提步进去。店里东西齐全,价格也用炭笔标写在小木片上插在货物旁边。连珠看了几样日用物什的价钱,又在心里默算了一笔,果然比府里账册上记的要高上两成。
等出了店门,连珠便让涧蓝将店铺名字和几样常见物的价格记上。
而后一路走走逛逛,又记下了三四家铺子。
等行到隔壁街巷,已是日近正午。三人寻了家顾客盈门的汤饼铺子,在靠里的位置坐了,要了三碗羊汤和一碟胡饼。
涧蓝替连珠擦了桌椅,待她坐下就小声道:“姑娘今日记了这许多铺子的价格,可是想拿去和那李贵对账?”
“先做到心中有数罢了。”连珠喝了一口麦茶道,“折冲府人口多,每月的采买都有定数,合该有折扣才是,偏还买贵了许多。虽说水至清则无鱼,但他胆子胃口实在太大,若不敲打敲打真就无法无天了。”
兰儿也道:“那炭火的价格出入更大,连我这样不识得算术的,都知道他贪了不少!”
涧蓝叹了口气,却道:“说是这样说,但真正做起来却是艰难,姑娘还是三思之后再定吧。”
连珠也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谢垚不是出不起这点银子,可她本性如此,知道了这等贪得无厌的事,便忍不下来。
几人说着话,隔壁桌又来了两个客,一坐下谈话声就飘了过来。
“听说了没?又要修城墙了,已经派人来勘察了。”
“修城墙拦鞑子是好事,可这银子从哪儿来?还不是从咱们老百姓身上刮。这又要收税,日子可怎么过哟...”
整饬城防的事也当是落在谢垚身上,要费心这等劳心劳力的事,也难怪成日看不见他的人。也不知他事情办得如何了,只盼着他事事顺利才好。
正想着,小二端了热腾腾的饭菜上来。
羊肉汤头浓白,飘着葱花和辣子。另有一碟胡饼,外酥里软,抹了赤色的酱。
兰儿嘴急,舀了一勺汤就往嘴里送,汤一进口被胡椒呛出了眼泪。
涧蓝赶紧递了水过去,嗔道:“慢些,又没人跟你抢。”
兰儿伸手接水刚要喝下,却听窗户外头一阵马儿嘶鸣,紧接着便是“啪”的一声脆响。
店中人听见动静,皆是搁下筷子探头往外看,只见一穿着锦缎袍子的年轻人翻身下马,二话不说,揪住路边卖柴老汉的衣领,抬手就是一鞭。
那老汉惨叫一声,脸上顿时浮起一道血痕,身子往后倒去,担子里的柴火散了满地。
那年轻人尤不解气又踹了一脚,嘴里骂骂咧咧:“老东西,挡了爷的路还敢躲?”
“砰”
兰儿正瞧得热闹,忽听身后响动,回头一看连珠不知什么时候站起身来,双手成拳敲在桌上,满脸寒霜,似是恨得不行。
兰儿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喃喃道:“姑娘?”
“欺人太甚!”
那老汉身躯佝偻,仿若一刀剜在她心口上,活生生让她忆起前世谦哥儿的死因。
她一时怒上心头,火冒三丈,再顾不得什么隐忍甩开衣袖就要往外头冲。
“姑娘!使不得!”旁边一中年妇人眼疾手快,一把拦住她的去路,慌忙道,“姑娘可是要见义勇为?千万不要啊!那是柴家二公子,柴家可是石城三大家之一,手眼通天,连县令老爷见了都要让三分。姑娘是外来的吧?你若招惹了这种人,真真是惹祸上身啊!”
涧蓝和兰儿闻言也快步到了连珠身边,拉了连珠的衣袖暗暗摇头。
“姑娘,这位大婶说的是,那人固然可恶,可咱们贸然上去,难不成和人动手么?”
若是旁的事情,连珠亦有理智去权衡利弊,但怒火上永,她已是意识不清了。
她深吸一口气,想要挣脱涧蓝和兰儿的手。
“住手!”
一声厉喝,眨眼出声那人已是到了跟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街市之上, 自有法度。动辄攘臂相争,立即锁拿!”
柴荣收回鞭子,目光从跪地求饶的老汉身上转而移到前头那身官袍,又从那佩刀转向谢垚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
他嘴角微微一撇, 倒也没再发作, 将手里的马鞭在指间转了两圈, 朝地上的老汉啐了一口:“老东西,今儿算你命好,赶紧滚!”
柴荣说罢,才吊儿郎当第朝谢垚拱拱手,腰都没弯下去几分, 嘴里说得倒还算客气:“原来是新来的谢都尉,失敬失敬。家父说了改日定当登门拜访,还望大人赏脸。”
谢垚并不接话,只淡淡地看他,不见波澜。柴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干笑两声, 翻身上马, 带着仆从扬长而去, 溅起一溜尘土。
人群渐散。
谢垚来时就瞧见街边的连珠, 这会儿迈步走过去, 只问了两句便带人一起回府。
等到府里, 连珠先去内室换上家常衣物。涧蓝从里头出来,正看见谢垚拿了她记下的册子细看。
初来石城,不必守着大府里的规矩,所以连珠说出府也就出了。可骤被谢垚撞个正着,她也怕被怪罪, 想开口说上两句今日为何出府,却听他先问:“方才我瞧着在那饭馆门口,你和那圆脸丫头像是要拦着她似的,怎么回事?”
涧蓝忙解释道:“姑娘嫉恶如仇,瞧着那老汉被打就要冲上去,若不是少爷来的及时,怕是我和兰儿都拦不住她。”
谢垚闻言先是一笑:“她是个心善的,只是这样的事情实在危险,往后再要出去,找两个人跟着。石城不比京城、延洲,这处民风强悍,你们几个女子出去多少有些不安全。”
涧蓝也附和道:“少爷说的是,可不就是个善的。临走还让兰儿拿了一吊钱让那老汉去瞧瞧伤了没,要换了别人,哪里想到这个。只是...”
涧蓝想说就是怕太善,还要去查府里人贪墨的事情,说不得就要吃亏。话还没出口,连珠便换了一身烟紫棉绫褂子掀帘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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