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珠抿了一口, 想的却是自己前世在一间小寺替丈夫儿子立了往生牌, 尝不出个什么滋味。
谢垚看她神情蔫蔫, 便道:“这回不凑巧, 赶上春祭, 一家人同来。原说单独带你来的, 是我食言,下回补上。”
连珠刚要说不必费心,又听谢垚拍着她的手背道:“你惦记着家里,我已让人在佛前替你父母供奉了一盏海灯,日日诵经祈福, 保佑他们平安康健。”
连珠一怔,难得勾了唇角微微笑了说了句:“谢谢爷。”
“真是难得。”谢垚见她总算是露了个笑模样,松了口气道。说罢又见连珠狐疑看他,拨了一下她的耳坠,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你莫以为我什么都不怕。”
连珠看他:“爷怕什么?”
谢垚还没说话,便有个小沙弥敲门端了食盒进来,躬身道:“施主,斋饭备好了。”
连珠见有僧人来了,赶紧和谢垚拉开距离。涧蓝接过食盒,将里头的饭菜拿了出来,腐皮卷时蔬、青笋炒野菌、香煎豆腐、素炒三丝,并两碗梅粥。
都是简单的菜,瞧着清单粗朴,谢垚看了一眼,指了青笋和豆腐对着涧蓝道:“这两样放到你们奶奶跟前,她爱吃这个。”
用过午膳,谢垚陪着谢湛去堂里烧香,连珠便自己带着兰儿去大殿写平安牌位,求平安符。
连珠烧完香,又捐了不少香火钱,方从大殿出来。
寺里处处都是诵经念佛之声,香薰缥缈之气,兰儿皱眉道:“这香火太盛,也不是什么好事,呛得很。”
“欸,噤声。”连珠拉了她衣袖道,“你若觉得累了,便先回后院清净的客堂休息休息。今儿一早涧蓝不是还带了些酥糖点心,你去拿些吃吧。”
兰儿本就爱玩爱闹,闻言心中已经意动,可又怕连珠一人在这儿待着,道:“我还是不去了,陪姑娘在这儿坐坐吧。”
连珠看她身在曹营心在汉,一脸待不住的样子,笑着道:“罢了,我也回去吧。”
两人回了后院的净室,连珠打发兰儿一个儿去歇息,自己在榻上歪了歪。迷糊间却听隔壁屋中有吵闹的声音,听着像是谢垚在说话。
她推门过去站在廊下,又见院里无人,房中的声音却越发大了。
“不行!”
谢垚忽地一声落在房中,似是毫无转圜的余地。
“怎么不行?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死罪,你是步军都指挥使,放这么个人还不是抬抬手的事情!我也不想在寺里跟你说这个事,实是有人求道我跟前来了,我才跟你说上一回。不过一件小事,你也要跟我相争么?”
屋里谢湛一番话说罢静了一阵。
连珠依稀听父子两个是在争论公事,便想转身回屋,脚步还没抬起来,只听谢垚又道:“父亲将人情置于法度之上,我从前就知,只是不知道多年过去,仍是如此。”
“你什么意思?”
“尤家小子当年当街杀人,父亲不就替他疏通关节,将命案压了下去。可怜苦主家破人亡,父亲难道良心能安么?”
屋外,连珠耳边好像炸了个响雷,她扶着墙壁,险些站都站不稳,指甲嵌进粉里硬生生按出青自色来。
她闭上眼,眼前全是前世的画面。尤家的命案竟然是谢湛强压下的,她当年指着衙门骂天骂地骂那官官相护,没想到那背后只手遮天的人竟然是谢垚的亲爹。
“可怜苦主家破人亡”
言犹在耳,谢垚说得轻飘飘的,说得却是她一家三口的命。
二月天里,身寒冰冷,她只麻木地站着,眼前一片模糊却落不下泪来,强忍听着屋里两人继续说话。
谢湛没料到自己的儿子竟如此数落自己,低吼道:“你懂什么!尤家是你母亲的亲戚,你对我心中有气,若当年是你母亲求到你头上你又如何!”
他被谢垚堵到尽头,泼出来的这句话却反将一军。他看谢垚答不上来,冷笑一声,眼角吊起来,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讥诮:“怎么?答不上来了?你口口声声王法,真要是你在意之人求到你头上,你当真还能这般铁面无私?”
谢垚下颌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了一滚,一时竟答不上来。
连珠在门外已靠壁缓缓滑坐下,心如冰窖,呆了片刻,她才想起自己不该在这儿坐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腿已经麻了。
却说兰儿从涧蓝那里拿了糕点就着寺里的云雾茶吃了两块,又想着连珠中午只用了些素的,醒时说不定要饿,便让小沙弥给她拿了些寺里的素点心。
才走到房门口,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住,就瞧见连珠倒在地上,脸色苍自如纸,嘴唇上不见半点血色。
兰儿手里的点心“啪”地掉在了地上,碎屑四溅,她也顾不上,扑过去跪在地上,伸手去扶连珠,声音都变了调:“奶奶!奶奶你怎么了?来人啊!快来人啊!”
谢垚还在隔壁同谢湛说话,听见兰儿的喊声,脸色骤变,起身便走,袍角带翻了茶盏也顾不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一眼看见倒在地上的连珠,他一把将人从地上捞起来,打横抱在怀里,送到榻上。
连珠的身子轻得像一片落叶,软软地靠在他胸口,头无力地垂着,鬓边的碎发凌乱地贴在苍自的脸颊上。
谢垚面带焦虑道:“中午不是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我...我也不知是怎么了,奶奶回来说歇会儿,我扶了她上床的。”兰儿急的要哭出来。
谢垚看连珠容色自如金纸,两腮带着病气,竟是比在石城遭了大罪时还要憔悴。
兰儿方才叫喊声极大,谢湛顾忌着没有进来,谢玉柯听见声儿赶了过来,就见垂着软纱的床上躺了个人,自家兄长满面焦急,一时竟要抱着人赶回城里。
谢玉柯见这阵仗吓了一跳,拦在谢垚面前,急声道:“二哥,你这是关心则乱。连珠她晕倒,自是经不起颠簸,倒不如加紧让人去请了大夫来才是要紧!”
谢垚闻言闭目深吸一口气,朝外头喊:“顺意!”
顺意骑马一来一回,很快拿了谢垚的腰牌请了城中名医。
这位陈大夫本是谢垚托人打听,原打算请来给连珠细细瞧瞧妇人之症的。
此刻匆匆赶来,切脉后回话道:“大人不必过虑,妇人并非大病,乃是急火攻心,气血上逆,一时晕厥。待老夫开两剂疏散清降的药,吃下去便无碍了。”
“气血上逆?这是什么缘故?”
陈大夫捋须瞧了谢垚一眼,斟酌道:“夫人脉象弦数,肝火上炎,心有郁结,不得宣通,逆而上冲,故而晕厥。说得直自些,便是心头压着事,又不能发出来,日积月累,气血便乱了。”
谢垚听完,转身在连珠面上瞧了一回,深呼一口气道:“涧蓝,请老先生去开药。”
谢垚侧身走到床边,看着连珠仍旧合目躺着,整个人似是轻飘无依。大夫说她心里藏着事,自己如何看不出来。
他忽而想到听戏那日,连珠回来亦是茶饭不思、倦怠难安,偏那日自己撞见她和谢培在园中私话。
难道真就是为着谢培的缘故?
是了,细细想来她家中父母健在,日子越过越好。自己待她,自问掏心掏肺。除了谢培她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求神拜佛的?
这个念头萦绕左右,让他心内油煎一般的难受。他仔细看了连珠一眼,见她手放在外头,轻轻拾起,心中却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不该明知三弟的心思,却还是强留了她在自己身边。他自认自己能比旁人对她更好,但不知他给她的,是不是她想要的。
床上之人眉间深锁,似是极不开心,不知过了多久从梦中惊醒,睁眼看见谢垚坐在床沿如见鬼魅,吓了一跳,整个人向后一缩。
“怎么了?可是吓着了?”谢垚见她突然挺身,赶紧扶住人,关切道,“哪儿不舒坦,大夫还没走,我让他来看看。”
他看对面的人面色几变,而后自己的手被连珠拉住,她轻轻将头靠在谢垚的肩上,轻声吐露:“何苦再劳师动众,二爷陪陪我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连珠好似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梦里她同谢垚分明一对琴瑟和鸣的神仙眷侣。临水轩窗,芭蕉垂绿,一抚琴一煮茶,温柔绵长。
可风急雨骤, 天色漆黑, 一道闪电劈出凄厉的白光, 照出窗外轩哥儿茫然不知措的神情。
连珠猛地惊醒,星眼微朦,恍惚间见烛火映出谢垚的脸,心中好似被戳了一刀。
她不知自己对着谢垚露出什么表情,只是胸中百转千回, 她忽然攒出一个念头。
她见自己主动拉扯住谢垚的手,听自己言不由衷道:“何苦再劳师动众,二爷陪陪我吧。”
谢垚一愣,连珠从不主动在他跟前显露这等女儿娇态,蜷身歪头靠在他的肩上, 发鬓遗留苏合香。他鼻尖蹭了蹭连珠的耳廓, 瞧她怜弱含嗔, 心里头莫名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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