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培脸色骤变,他一心担忧连珠的安全,却未料到他未过门的妻子竟瞒住连珠落水的事不算,还字字句句扎他的心窝。他很得双眼要喷出火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一条人命,你还有没有心!”
沈菀被他一句话吼得噎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眼见谢培转身就走,连带翻了一张椅子也顾不得回头。
谢培出了府门,翻身上马,动作快得像一阵风。门子还没反应过来,他已一夹马腹,冲出了巷口。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连珠。
河岸边。
谢垚站在船头,衣袍上尽沾泥浆。几艘小船散在河面上,船夫撑篙,一寸一寸地往水里探,河里亦有那熟识水性的沿着河道潜水搜寻。
谢培策马冲到河岸,正听得河中心有人大喊。
“有...有发现!”
一士兵闷头在水里瞧见水草缠住一各人形,他喊了一声,几个人围过来,合力将那东西捞到了河岸边。
一具尸体。
谢垚居高临下地看,那具尸体泡了一夜,面目浮肿,却依然能辨认出是尤若辉。
谢培也掉了马头赶到旁边,心中咯噔下坠,抖着嘴唇问:“他...二哥,连珠呢?”
谢垚如何不心慌意乱,可他还强自镇定下来,没找到,就还有活着的可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听旁边有人将尤若辉的衣摆掀起,指着大腿处裤管上的一团血渍,再仔细看去,那大腿上竟是有七八个血窟窿。
谢垚身边跟了官府的人,此刻也有仵作俯身细查。
那大理寺的官人早将昨夜花船上的事摸了个七七八八,这会儿见了尤若辉的尸体,心中不由皱眉暗猜测,难不成当真是这尤斋郎见了美人意图不轨,反害了性命?可他观身边谢都指挥使的脸色,哪里敢把心里这番猜测说出来。
仵作查验一遍,朝身边几位大人一拱手道:“回大人,死者肺部积水,口鼻内有大量溺液,应是入水时尚有呼吸,确系淹死。不过...”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死者面上有一划伤,未伤及肌理,边缘齐整。腿上的几道戳刺虽多,却不深,多数只刺入皮肉半寸余。想来力道不大,且方向凌乱,不像是男子所为。依小人看,用刀之人气力不济,怕是...是个女子。”
那大理寺官差眉头微拧,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谢垚那边瞟了一眼,心中愈发认定杀人真凶便是失踪的另一人。想了想问:“谢大人,下官斗胆一问,您府里失踪的那位与尤斋郎可曾相识?二人之间可有什么旧怨嫌隙?”
谢培在一旁听见,脸色骤变,猛地转过身来,怒目而视:“你这是何意?什么旧怨嫌隙?她一个内宅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才来京城月余,哪里认得生人!人还没找到,生死未卜,你倒要先给她定罪不成?”
那官差被他这一通抢白,面色也沉了下来。他虽品级不高,却是大理寺的正经官员,如今被一个翰林院编修当众顶撞,面子上如何下得来?
他要说自己是依例问话,却被谢垚抬手止住:“舍弟言语无状,是为某忧心的缘故。至于大人所问,我可以说他们素不相识,此前更是从无往来,这一点不少人都能作证。大人,我看当下之重,还是找到人要紧。”
三人话毕,一艘船划回岸边,船上的兵士跳下来,快步走到谢垚面前,单膝跪地道:“大人,上下游十里都搜过了,沿岸芦苇、灌木丛也派人查看了,再找不到其余踪迹。”
谢垚闻言,心中忽而雪亮,方才他虽否认了那大理寺差之言,但恐他说的才是实情。连珠若真的是同尤若辉一齐落水,断没有只找到其中一人尸体的道理。除非,连珠没死。
他闭了闭眼,想到三净寺之行后连珠便有些反常。
这段时日她既柔情蜜意又撒娇撒痴,事事以他为先,温柔解语更是常态。就连床榻间的事从前她也只是被动羞涩,那几日却主动勾肩缠腿,连他都恍惚了一瞬,以为她终于肯敞开心扉。
如今想来,不过是为着麻痹自己。
她早就想逃了。
今早他趁着回府,细细问了涧蓝和兰儿,才知道连珠这些日子借着各种由头厚赏了她们。银子、衣裳、首饰,当真像是在交代后事。
她是不是替所有人都想到了,独独没有想到自己,甚至临了还在骗自己。
她到底当自己是什么?
他自诩在朝堂上从未走眼,可偏生连珠,他看不透。她在他身边这么久,他以为她已渐渐安了心,以为那些日夜温存足以将从前的不甘磨尽。
可她为何偏要离开他?
谢垚睁开眼,望着空空的河面,忽觉得胸口也空落落的,像被人剜了一刀,生疼。风从那个空洞里灌进来,凉得他浑身发冷。
他暗想不如就这么放她走了算了,自己一心念着她,不过是自作多情。可握着拳头的手微微发颤,又想必得将她找回来,纵然她不愿,纵然他自作多情,他也得亲耳听见她说。
回府之时,他叫来武阳,亲自吩咐下去让他手下人查查各大客栈会馆,若有来路不明的貌美女子一并扣了等候发落。而后又觉得若连珠当真要走,必不会侯在京城等他上门,官道渡口也全都严查!
——
连珠几乎是拼尽全力划了半刻钟的时间,才终于触到了河岸的淤泥。她趴在湿软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肺里像灌了铅。
她不敢多歇,咬牙撑起身子,踉跄着钻进岸边的灌木丛。夜风穿过,她发抖着拔下金钗、耳坠、手镯,一并裹进贴身的汗巾里,在大树下挖了个浅坑埋下。
又沿着河岸寻了个面善的妇人,央她卖了一身干净衣裳。在背人的地方换上之后,将身上那套衣服扔到一小巷角落,而后才去取回金银。
连珠不知船上之人是否得知她不见的消息,河边是不能久留的,她走了两条街寻了一家小客栈,付了两日的房钱便安心住下,歇了一晚。
第二日一早连珠便起来梳洗。仍旧穿了那身粗布衣裙,随意挽了发髻盖了方巾,又对着铜镜往脸上抹了些黄粉。
她也不结房钱,直接去寻了早打听好的大车店,交了车资,混进车队,正午前就跟着出了城。
她前世老家就在京城以南六百多里路的平兴,那是个人口几千的小城。她早盘算好出走之后,就去那处生活。
几日后,连珠进了平兴县城。此处比之京城延洲自然冷清简单许多。主街不过两三条,铺子稀稀落落,卖的多是油盐酱醋、粗布农具之类。
她寻了个中间地带的巷子,租下一间独门小院。院子不大,正屋一间,偏房两间。
房东是个老太,见她寡言少语,也不多问,收了租钱便走。
连珠虽没提前带多少钱款,但金钗首饰都是十足的分量,随便出一件都足够过上三五年。
她本就不是贪图享受的人,吃穿用度但求温饱,旁的一概不往心里去。每日早起,洒扫庭院,煮粥自食,余下的时光便坐在窗下翻翻旧书、做做针线,日子寡淡如水,她却过得心安。
原本她只打算深居简出,谁知隔壁住着一老大夫,平日里替街坊邻里看些头疼脑热、跌打损伤。
这位吴大夫年纪大了,眼神不济,连珠一回路过,见他眯着眼对着药方发愁,便主动上前帮忙誊写。
那大夫见她字迹工整、手脚麻利,便问她愿不愿意来铺子里帮忙,管饭还另给些零用。连珠本还犹豫,可转念一想,成日闷在屋里胡思乱想也不是长久之计,便应了下来。
自此她每日上午去药铺帮忙抄方、抓药,倒觉出些乐处来。
只晚上独睡在床上时,思绪迁远,难免想到京城的人事。
她这厢过得适宜恬淡,却不知京中谢垚为寻她,将城内外翻了个底朝天。
这日,终于有人得了线索报到顺意跟前,顺意见了东西面上一喜,立刻就往院里去。见了谢垚,赶紧将东西呈到面前道:“爷,寻到奶奶的东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顺意领来的是一套衣裙, 谢垚一眼便认出是花船夜宴当日连珠的衣衫。
“哪来的?”
“巧了,有人拿了到咱们宝聚斋当的。”顺意赶紧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原来这宝聚斋乃是谢垚在京中的产业。
这日有一汉子拿了一套衣裙来当,接手的伙计看他粗布麻衣,便疑他这样好的杭缎料子是什么不法手段得来, 私下去寻了掌柜的来看。
那宝聚斋的丰掌柜早得了谢垚的信, 说是但凡有人典当累丝镶宝石金镯、珊瑚手镯等物, 就详细记下再行上报。丰掌柜记得这衣衫的颜色纹样皆和东家说得相似,就将人拦下,立刻让人去寻了顺意。
谢垚仔细看了那衣裙完好无缺不见破损,上面也无血渍,心中却难定:“那是个什么人?哪里来的这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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