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进村到了农舍之外,谢垚扯了一条被子将人裹得严严实实,打横抱起直接进屋放在榻上。
跟着谢垚身边的都是他的亲信,自是知道他从难民中带回了那个可疑的女子,如今见了这阵仗,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嘴。只随行的顺意心中清楚,找到了连珠,少爷的心结可算是解开了。
屋里,谢垚将连珠放在炕上,被子掖好,又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
连珠蜷在厚褥子里,眉头微蹙,呼吸却比方才平稳了些。
顺意将熬好的药送进来,偷瞄了一眼床榻,又去看少爷直直地望着床上的人,却听他道:“把药给我。”
顺意进来时,连珠已醒了,等谢垚走到床边她睁开双眼见他冷冷看着自己,不发一语。
谢垚看她神色似是清醒了一些,将人从被子里挖了出来,冷着脸一勺一勺往她嘴里送药。
连珠本就刚醒,那药又苦,谢垚喂得又急,两下就叫她咳得脸色潮红。谢垚赶紧放了药碗,将人拢在怀里轻抚后背。
“我...”
“你见到我就没什么要说的吗?”谢垚的声音在连珠耳后响起。
连珠鼻尖萦满他的气息,闻言回神之后,想起昨夜在林中听到的话,道:“你...你身边有奸细。”
谢垚等了半刻,听到这么一句话。哗啦一下,手边刚放着的药碗被扫到地上,直接握住连珠的肩膀,将她调转回头,眼神冰冷,唇角抿紧:“你就只有这句话要跟我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被谢垚怒声斥了一句, 连珠嗫嚅着想解释一二,却见谢垚扔下她拂袖走到了屋外。
谢垚确实被连珠一句话气得说不出,若是再待在屋里怕不是盛怒之下真想掐死她。
连珠知道谢垚为何而气,可她说的是紧要大事, 不该先说么?
第二日连珠醒时, 已是在马车里, 谢垚坐在身侧,似是昨日的余怒未消,仍旧是冷着一张脸。
等到午后,车马进京,谢垚将连珠送回府里, 依旧是连人带被抱回床上,又吩咐了涧蓝将人照顾好,便入皇城述职。
连珠初时在马车上醒来恍惚瞧见谢垚还当是一场梦,可当真朝夕相处两日,又回了谢府, 才切实知道自己是真回来了。
她骤然回来, 一点风声都没漏, 着实将院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涧蓝、兰儿、溪青见了她都是极欢喜的, 尚有一肚子话要说要问, 却看着她又是一身伤来, 擦身的擦身、涂药的涂药, 等忙完一通,涧蓝去看药、溪青去拿粥,兰儿才坐到连珠跟前,道:“还以为你撇下我们是享福去了,怎么闹成这样回来?你一走倒好, 累的我日日哭了担心你是死是活。”
连珠瞧她眼眶还是红的,语气里带着三分埋怨、三分心疼,分明是和谢垚一般怨自己不告而别,她亦是没想到自己在外头绕了一圈,兜兜转转又回来,自知对着兰儿理亏,哑着声音道:“怪我害你担心了。”
兰儿瞧她这模样,定是在外头受尽委屈,眼泪又涌了出来。这幅模样被推门进来的涧蓝瞧见,端着汤碗的手一顿,眉头微蹙,几步走过来,低声道:“你哭什么?奶奶刚回来,身子还虚着,你倒招她伤心。去,看着小灶上的药去。”
兰儿被她一说,也不敢再哭,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看了连珠一眼才起身去了。
涧蓝在床沿坐下,将汤碗搁在床头小几上,拿起一只小银勺,舀了一勺汤,送到连珠嘴边。
乌鸡炖枣,汤是撇了油的,清亮亮地。
“先喝口汤,出去这么久也不知一日三餐按不按时吃了,先前养了那么久的胃,可别再糟蹋坏了。”
先是兰儿,又是涧蓝,字字句句都在担心她,听得连珠心里不落忍,问道:“我一走,你们可受了牵连?”
涧蓝叹了口气道:“奶奶走前不是殚精竭虑地替我们考虑过了,既然在夜宴那晚将我们几人都支走了,我们哪里又能受牵连?”
连珠听她这话,也不知如何去答,却听涧蓝继续道:“少爷知道奶奶心里头定是不愿意我们几个被罚的,便是在气头上也忍了,没怪我们几个贴身伺候着都没看出不妥来。”
她忽然提起谢垚,让她一时怔怔。
涧蓝看了她的脸色,心里又长叹一口气,奶奶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对少爷也并不是无情,从前就不必提了,方才私下找顺意打听,说起奶奶昏迷着被少爷抱起,口中喃喃还叫了他的名字,怎么就闹成这个地步。
涧蓝也算是跟着谢垚一同长大,从未见过他不见了连珠后失魂落魄的那副样子。
她又喂了一勺汤,缓缓道:“奶奶一走,最伤心的不是我们几个。我打小跟着爷,从没见他那样过。头几日是整日整夜地不歇息,恨不能扎在河边。等寻得了奶奶的一套衣物,竟常常看着,一动不动跟丢了魂一样。”
连珠默然不语,听涧蓝继续道:“一年里派出去寻奶奶的人就没断过,京城、延洲、而后更是东南西北任何一个奶奶可能去的地方都不放过。一次有人来报说是在鹰嘴崖有人见过奶奶,少爷二话不说就带了人马过去寻你。鹰嘴崖那是什么地方,山高路险,悬崖峭壁,说是少爷一到连水都没喝一口就亲自上山,谁知又是空欢喜一场。等回来时,人疲马乏,少爷从马上摔了下来,滚了好几丈远,腿磕在石头上,伤了好大一块。”
“不光如此,少爷为着奶奶的事和老爷不知吵了多少回,我们已经半年不见少爷回来。若不是奶奶这次回来,恐怕爷年节也不会回府一趟。”
连珠惊得一愣,这哪里是谢垚,他年纪轻轻已是三品大员,得圣上看中,又同谢湛摒弃前嫌,事业家业都一帆风顺,该意气风发,将她这个小小女子抛在脑后才是。
她沉默半晌,才回神问道:“他摔得严不严重,大夫怎么说的?”
“奶奶如今不是都看见了,腿伤早就好了,只是心里头...”涧蓝苦笑着道。
连珠一走了之,自然不知道走后京城发生的事,她也猜到谢垚会派人寻她,可不知他会折腾至此,竟连父亲都不顾了。
“奶奶别误会我是谢府的人,就帮着少爷说话。在延洲时我就呈过你的情,我自然是希望你过得好好的,你同爷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也不知。可他当真是将你放在心上,不肯让你受半点委屈的。奶奶不见之后,爷私下说过,从前在栖云山奶奶就以不肯逾矩不肯做妾拒过爷一回,他为着自己私心强留了奶奶在身边。若知道最后会逼着奶奶受这许多罪也要逃开他,当初就该依了奶奶心意的。少爷自小那般要强一个人,从来不肯在人前低头服软的,他肯说出这种话,可见是喜欢奶奶喜欢到心坎里了。”
连珠眼眶泛红,垂泪不语。
涧蓝说了这许多话,又惹得连珠哭了一回,叹气起身道:“奶奶先歇息吧,若真的还想走,好好同少爷说说,别再偷偷走了。”
涧蓝放了床帐,连珠盯着帐上的莲塘双雁的纹样,从袖里摸出那枚白玉透雕双雁圆花囊。
她决定要走时,除了一身的穿戴就带了这个花囊。这是谢垚头一回见她赏她的东西,当时她回避了心意不去想为何要带上这个。
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她心里对谢垚是有情的。
连珠躺在床上,心里反复思量几回,等听到门口有人来报二爷回来,才惊觉屋中已经黑了。
她如梦初醒,察觉到帐外亮了几点光,听到屋里有谢垚说话的声音,再想到白日在马车上他一言不发,心里百味杂陈,她想他该气她恨她的。
她等着谢垚过来,却没等到人。
又过几日,连珠的伤倒是好了大半,日日听涧蓝在她耳边说起谢垚抓住叛军,立了大功,更是抽丝剥茧查出了幕后之人并非豫王而是齐王意图栽赃。朝中格局大乱,齐王圈禁,豫王失了圣心,后是反是庆王渔翁得利,被圣上传位。
谢垚平叛有功,这几日更是忙得回不来一趟。
连珠不知他是真的如此之忙,还是心中气怨自己,不肯见一面。
只是涧蓝才刚说完这句话,夜里谢垚便回了府,问了涧蓝知连珠伤已痊愈,才悄默声地进了屋里。他本想着掀开床帐,静看她一会儿。谁知帘子掀开,连珠竟睁眼未眠。
两人四目相对,还是连珠先开了口:“你...”
只说出这一个字,她又将话吞了回去,不知到底要从何开始。
她坐起身,垂眸看向谢垚的衣摆,声音干涩:“你摔下马,伤可好了?”
她话一出口,就察觉到谢垚身子一僵,后背深深隆起,撩开衣摆,露出左腿膝盖上方一道长长的疤痕。
他容色平静,神情淡然,道:“伤的不重,死不了。”
连珠看着那道疤痕虽已痊愈,但可以想见伤时的严重。她眼眶一红,鼻尖微酸,想要袒露心声却哽咽难言。
谢垚放下衣摆,又将袖子卷起,胳膊上竟是也有几道伤:“倒不如去南边寻你这几道伤来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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